这天,东方蒙蒙亮时,葫芦街的小河边知了,麻雀,青蛙已噪声一片,特别是那知了叫着“热死了,热死了!”预示着今天必定又是一个高温天。清晨,雪莲在小屋热得一夜没有睡好,很早就起床了。她提早半个小时到小酒店去上班,遇到戚道义要出门,他嘟囔着对雪莲说:“我马上要到法华镇鲍福记酒栈去拿酒。没想到上个月运来的五坛酒已空了,以前可是要买半年呢,哈哈,这全托雪莲的福呀,我做了一辈子的酒生意,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红火的生意!”老头说到这里,高兴得满脸放出光来,笑着开门走了。
到上午10点钟光景,戚道义满头是汗,兴冲冲地回来了。他这次这么早到家,是由于乘了鲍福记酒栈送货汽车的缘故。随车同来的有玉壶春的十坛黄酒,两个送酒搬运工,一名司机,还有鲍府的大少爷鲍如春。
店堂里放了三坛酒,余下的七坛酒,由两个工人抬着放到灶间来。随着戚道义一起进灶间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雪白衬衫和淡米色西装长裤的青年。雪莲当时正在切肉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两只亮晶晶,骨溜溜的黑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雪莲一直是被人看惯了的,也不以为奇,就要紧低头去切手里的肉丝。
约莫一刻钟时间,雪莲把手中的猪肉丝切好,放下刀来抬头舒出一口气,就在抬眼间,见这个青年还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他因为是在偷窥人家姑娘,现在被对方发现,究竟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解嘲,或是表示一种歉意,他向雪莲咧嘴笑了笑。雪莲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就注意他的长相:这青年约十八九岁的年龄,硕长挺拔的身材,在一张白净清瘦的脸上,五官端正,他的眼睛很秀气,薄薄的嘴唇,笑起来很讨人喜欢,透出一种自负,精明,机灵的神情。雪莲见他冲着自己笑,为表示友好和善意,她也抿嘴报以一笑。她那一泓秋水似的明媚双目弯曲起来,嘴角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艳如桃李的脸颊上,两个美丽的酒靥一闪,这柔媚,优雅,迷人的笑容,已深深烙在这青年的心坎里。
据说国外有人做过研究:坠入爱河的时间大概仅需五分之一秒。也有专家声称:“爱情常常是从微笑开始的。”现在这个青年的爱情,确实是从雪莲一抬眼的霎那开始的,又从她的一个微笑,敲定了他要娶她的决心。
“大少爷,来吃碗清凉绿豆汤!”随着阿素嬷热情,殷勤的一声喊,就见她满面春风笑吟吟地端着一大碗绿豆汤过来递给他。他伸手接过还没吃,又见戚道义赶来说:“啧啧……大少爷立在这里能吃吗?嘿嘿……大少爷到外面桌子上坐着吃舒服,来来……”又是一声声热情殷切的呼唤。
“大少爷让我来拿,当心唷!走好,灶间的地上湿漉漉的……”阿素嬷又从他手里接过绿豆汤,殷勤地提醒着。老俩欢天喜地一前一后,簇拥着这个大少爷到店堂里去了。很快阿素嬷又回到灶间来对雪莲和菊花说:“你们知道吗?刚才出去的是鲍府的大少爷呀!听戚伯说,这位少爷是冲着我们店的名气来的,就因为一下子拿了十坛酒,小店成了大客户,他觉得好奇就跟着送货车来了。他长到19岁,还没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过呢,嘻嘻……今朝大少爷要在这里吃午饭,你们抓紧准备几个菜,要好吃,还要好看,嘻嘻……他可是个大学生呢,家里有的是钱,他的嘴高贵得很呢,啥好东西没吃过……哦,菊花,快到我房间写字台第一只抽屉里,拿几支印度奇南香来,点了火插在店堂里,把臭水浜的气味熏掉一些。这臭气把他熏坏了,我向他奶奶是没法交账的,快快!”阿素嬷急急说着又赶到店堂去了。
雪莲平时已听阿素嬷说过,他们的一位远房亲戚,是鲍福记酒栈65岁的女老板。她丈夫,儿子都死得早,只有一个独生宝贝孙子叫鲍知春,他是家里的小皇帝,祖母的命根子,宠爱至极。今天他能来小酒店,戚伯和阿嬷看作是极大的荣耀。于是雪莲不敢怠慢,洗手做菜,半小时后,由菊花送去色香味俱佳的四菜一汤是:咖喱鸡,炒鳝丝,炒双菇,糖醋小排,番茄蛋汤。
不到二十分钟,戚道义又到灶间来,眉飞色舞的直着嗓子喊叫:“雪莲!大少爷说你菜烧得好,把几盆菜都吃光了,连汤汁都拌了饭吃。我知道,他在家里吃东西像个小姑娘,挑食得很,他娘为这愁得要死,就怕他发育不好。”他得意地说了这几句话返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伸手拍着自己谢顶的大脑袋笑着说:
“嘿嘿……看我这记性,把要紧的事倒忘了,雪莲,刚才送黄酒来的三个师傅还没有吃饭,他们想回酒栈去吃,就等着大少爷一起走,而大少爷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阿嬷说,叫你再炒几个菜,请三个师傅在这里吃饭,以后找他们汽车帮忙的事多着呢。炒啥菜,你看着办,他们都是粗人,干力气活,量要多些,实惠就好,我去叫他们到店堂里等,你马上准备。”
大家都是穷苦人,所以雪莲一直都很同情卖苦力的人。既然老板发话,她就精心准备,先叫菊花和三龙送出清凉绿豆汤和一大盘油炸臭豆腐干,接着又送出大盆的茭白混炒的鱼香肉丝,炒三鲜,青椒肉片,木须炒蛋,肉丝荠菜豆腐羹和一大盆喷香的米饭。菊花去收盆子回来说:“这三个工人真能吃,把盆子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屑粒都没落下。”
作为厨师都希望自己做的菜使客人食欲大开,吃得精光,才是最好的奖赏。雪莲听了十分高兴,正在笑着想说话,只听灶间门口一声喊,三个工人跨进门来。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说:“雪莲姑娘,你烧的菜味道太好啦,多谢,多谢!”其他两个工人都齐声附和“多谢,多谢!”
“哦,师傅说得好。你们辛苦了,我们应该的,应该的!”雪莲笑成一朵花,兴奋地说。她忙于答应他们的说话,并未注意到灶间门口还站着一个 鲍知春。现在他已把雪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臂弯里,两手撑着腰在盯着雪莲看。
“雪莲,我叫杨阿德,大家叫我阿德哥,今朝实话对你说,我长到今年四十岁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用伲绍兴人话说‘没有话头哉!’姑娘,你良心真好,菜里放了好多肉丝,还有亮晃晃的油,好心一定会有好报,菩萨保佑你将来嫁个好男人!”这个胡子拉碴壮实憨厚的中年人,一边用手抹着嘴,一边真诚地笑着说。其他两个工人听了乐得拍手大笑起来。雪莲顿时羞得满脸绯红,咬着嘴唇低了头背过身子,自去灶前忙着干活。
正在这时,鲍知春见阿素嬷要进灶间,他就退回店堂里。阿素嬷到灶间对三个工人说:“这大热的天,在这里洗洗手擦把脸吧。走的时候,帮我把墙角边三袋大米,一共二百斤装上汽车带去交给老太太,这是上次五坛酒的价钱。还是雪莲出的好主意呀!假如存钱的话,到今朝恐怕一百斤米都买不到呢?”
“这毒日头,一动就一身的汗,揩啥?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出门时光,老太太不放心大少爷,再三关照要我们在午饭前回去,现在她一定等得急煞哉!”阿德哥说着就到墙角边去搬米。一拎麻袋,发觉袋口没有扎紧,就对阿素嬷说:“幸好我检查一下,袋口扎得松,走到一半,米哗哗落一地,要闯大祸了!”他边说边把三个袋口扎紧。三人把米袋扛上肩,鱼贯走出灶间往店堂走去。阿素嬷跟在三人的后面出来。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工人对阿素嬷说:“我希望雪莲做鲍福记的小老板娘,那我们这些工人真是要烧高香了!”这是一个绰号叫“电灯泡”陈阿亮的工人故意说给少东家听的。他在酒栈工作二十多年,看着鲍知春出生长大,为了酒栈的兴旺发达,也为自己今后有个稳定的工作,他一看到雪莲,就给大少爷相中这个好媳妇。鲍知春当然也听见他的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