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爸在我初中逝世后,我每年过年总是在北新泾外婆家度过。我的这个外婆并不是亲外婆,因为我妈从小是被亲外公和亲外婆送掉的。
北新泾的外婆当时没有孩子,所以求着我亲外婆给她一个孩子。我亲外公外婆家境很好,但出于同情就答应了把最小的孩子送给她。
未曾想,我妈到了北新泾外婆家,外婆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都说是我妈带来的福气,所以我妈也就一直留在北新泾。在我爸离开后,我那些有血缘的亲人或是旁观,或是冷漠,总之没有一个人来真正关心过我们。反而是在北新泾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婆、阿姨和舅舅们给了我人生的温暖。
我的外婆很喜欢我,她一直跟我说,你虽然姓钱,但是他们都不管你,我管你,所以你跟我姓张,你是我家的孩子。她总是连着她的姓一起叫我,到过年,还会偷偷多给我一个红包。
我的阿姨们更别提了,从我爸逝世开始,就一直另外给我零花钱,怕我吃苦。她们两个自己节俭的不得了,对我却一直很大方。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我总是头一份,我的表弟表妹都靠边站。
我的舅舅是男人,比较粗糙,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表达方式,就是带我吃。我放假住在外婆家,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我舅舅们有空就带我到处去吃,半夜里还带我去吃夜宵,硬生生地把我吃成个小胖子。
那时候肯德基在上海也算是个稀罕物,我小舅特别喜欢吃。在我家附近就有一家肯德基,我从来不舍得去尝尝味道。我小舅他们每次去吃,就会特地打包一份肯德基的鸡腿和汉堡。如果我不在家,就放在我家灶头上。我只要回家,看到那红白相间的袋子,就知道是小舅来过了。鸡腿和汉堡的味道早已记不清了,但那份温暖却一直留在我心中。
每年的年夜饭是我们中国人的大节,我和妈妈就在北新泾的外婆家一起过。我们是上海本地人,对吃是非常讲究的。阿姨和舅舅们很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冷菜了,采购、清洗工作都要事先完成。
等到小年夜,小阿姨负责烧冷菜,鸭胗干、门腔、烤麸、猪肚、牛肉,这些都要负责烧盐水煮熟。小舅负责油炸和红烧,红烧百叶结、爆鱼、酱鸭、走油肉、油爆虾也是他的工作。
我小舅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怕起油锅溅到他裤子,大冷天穿着平角沙滩裤烧菜。关于他这个清奇的脑回路,我们也是无语了。还是我小舅妈强势,硬逼着他穿上长裤,问他是腿上的皮肤重要还是一条旧裤子重要。这才把他整明白,从此终于穿长裤烧菜了。
等到了大年夜那天,是我大舅的重头戏,他负责切菜和摆盆,这些菜光切就要2个小时。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看大舅切菜了,大舅干脆利落举刀地切片,我们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切下的边角料放在一边,然后我们就悄咪咪地顺几片在嘴里。那个味道,比端坐在饭桌前一本正经地吃饭可美多了。
等到后来,我们家境渐渐富裕了,就开始上海鲜了。阿姨和舅舅们去铜川路买龙虾、珍宝蟹、和基围虾。在此又要隆重推出我小姨夫,他是上海某五星宾馆的管理人员,但是他的兴趣爱好就是烧菜。他上班时经常向厨师取经,所以他的厨艺也是非常厉害的。
我们家的海鲜都归他管。比如龙虾,他把龙虾蒸熟了,剔出肉来做龙虾色拉,剩下的龙虾烧海鲜泡饭。珍宝蟹我们尝试过葱姜和咸蛋黄烧法。基围虾他除了清蒸还会做蝴蝶虾。
我这小姨夫,以前被外派到俄罗斯过,他居然还会烧俄罗斯罗宋汤,那个味道比上海的红房子酒家更纯正!
大家算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冷盆、热炒和汤,你以为就完了吗?不,我们还有甜点。
我们一般前几天就用大大的电饭煲烧起糯米饭,配上我妈是提早炒制的豆沙,加上瓜子、红枣和红绿丝做装饰,做好一个个八宝饭,就等大年夜上了。
吃八宝饭有点噎,自然是要配汤水的。无论是小姨夫烧的罗宋汤还是我们本地人的肉皮三鲜汤都不适合。所以我家一般不是配上酒酿小圆子,就是大西米水果羹。最后的水果一般是切片西瓜。这么一套下来,才算是走完了我们家年夜饭的流程。
想当年,我的舅舅们都已经吃的躺平了。我小阿姨才笃悠悠地从厨房拿出了一只大大的,蒸得晶莹剔透的八宝饭来。只听旁边一声哀嚎,我小舅说:“怎么还有菜啊?”我大舅也表情呆滞,抚着肚子不语。
此时,只见我豪气的站了起来,“放着,我来!”我举起了筷子,唰唰唰地,不到十分钟,干掉了半个八宝饭。再看我的那些亲人们,个个目瞪口呆、佩服不已。自此一役后,我大胃王的名声也算是打响了。每年吃年夜饭,我的阿姨和舅舅们总是要问我,“你吃饱没?不够还有。”
就是这些没有血缘的亲人,给了我最真挚的关怀,陪我走过黑暗,让我度过了人生最寒冷的冬天。他们对我的关怀,让我老公也非常感动,所以每年大年夜,我们都是一起度过。毕竟,他们都需要我。在最关键的时候,要有一个英雄站出来,大吼一声:
“放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