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没有眼泪

天气不阴不阳,若有所思的孙浩于镇街上走着。方向,小镇最大的一个超市。他要采购一些东西,老婆的需要。

孙浩回国已有些时日,白面书生的模样荡然无存,许是海岛的风沙将他吹回了曾经的样子。但他并无不快,反而自在。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乡音,卸下了他异国他乡的孤独和落寞。

恍惚中,有人擦身而过,但这并未打扰到孙浩的思绪。他继续前行,不知不觉,超市便出现于眼前。

孙浩探手入兜,他得看一下手机便签里的购物清单。忽然,他讶异了,手机竟然没在。跟着,他通身翻找了个遍,还是没有。什么情况?忘带?丢了?还是被人偷了?他想。带,是肯定带了,出门前老婆还询问过。丢,应该不至于,自成年后还从未丢过东西。那,应该是被偷了。突然,他想起,来时的路上有人曾与他擦身而过,莫非是他?于是,他转身就走,那个位置他还记得。

等孙浩大汗淋漓赶到之时,那人当然早已没了踪影。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佩戴着三条杠的少年郎站在那里。

那少年模样焦急,似乎是在等人。他见了风风火火出现于眼前的来人,用稚气未脱的声音问道:“叔叔您好,请问您是在找东西吗?”

“是的是的......我手机掉了......”孙浩气息未匀。

“哦......是什么样子的......哦不......是什么牌子的......哦......也不对......”少年郎有点语无伦次。

“这样吧,我手机有密码,如果能打开,那就是我的,对不?”孙浩微笑。

“对对对,没错。”少年郎挠挠头。跟着,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手机递给了孙浩。孙浩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亮了,然后上滑,接着画出一个复杂的图形,进去了。

“好了,叔叔,我得去上课,要迟到了,再见。”少年郎飞也似地跑了。

“等等,我还没谢谢你呢!”孙浩急道。

“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少年郎头也不回地说道。

孙浩看着飞驰而去的青涩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起身再看时,远方,那三条杆还鲜红可见。

现在的孩子,比我以前念书的时候好多了。他嘀咕了一句,但可能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晚上的时候,孙浩吃过饭,又去了严老头家。严老头是他小学同学严刚的父亲,他是去陪伴和安慰老人家的。自打独子严刚和怀有身孕的儿媳妇在阿根廷自己开的超市里被人谋杀后,严老头家便一蹶不振,而雪上加霜的是,严刚的母亲由于无法承受这沉重的打击,不久也撒手人寰。从此,严老头家就再也没了活气。

昏黄的灯光下,孙浩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于屋子一角。

“叔,吃了没?”

没有应答。地上是一堆杂乱的烟头。

“叔,我帮你下碗面吧。”

孙浩站了会儿,便兀自向厨房走去。

“不饿,别忙活了。”气若游丝的一声应答。

“叔,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要保重身体,刚子他们地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这样。”孙浩宽慰道。

严老头提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孙浩。

“叔,你是该怪我,要不是早年我介绍刚子去阿根廷,也不会闹成现今这样子。”孙浩很自责。

死寂了会儿,严老头开裂的嘴唇颤动了:“这不怪你,只怪我娃命不好,我老严家命不好。”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已经干涸,仿佛余生的泪水已经被这一年的时光全部带走。

“阿根廷那边有消息了吗?”严老头的眼窝有了些许亮光。

“嗯......”孙浩迟疑了一下,“暂时还没抓着人。”

方才那丁点的亮光瞬间便暗淡下去。又是一阵长长的死寂。

“叔,超市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先帮忙打理着......”

“我晓得,是该处理了。你也不容易,自己也开着超市,而且这段时间还要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刚子有你这个同学,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严老头哽咽了,但没有泪水。

“不过......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咋就抓不着凶手呢!”严老头悲愤地说道。

“是啊,也不知道咋回事儿,都通缉了一年,而中国这边也不方便出警。”孙浩无奈地叹息。

“浩子,说句私心的话,没抓着凶手,我不愿卖掉超市,如果连超市都没了,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我娃的冤魂连个落脚的地儿就都没了。”在暗淡的光影下,严老头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唉。”孙浩也低下了头。

又是一阵沉沉的静默。随着一只夜鸟的掠过,终是被打破了。

“浩子,我对鬼子失望了,你帮我找找看,中国这边有没有人能帮忙,花多少钱都没事......如果到最后,还是没能抓着凶手,那我也死心了,只能说我娃命真的该绝吧。”严老头空洞地看着孙浩,但能感知他满满的期许和信任。

“好,我尽我所能找找看。”孙浩庄重地应承道。

当晚回去,孙浩便在手机上搜索。他的目标明确,找私家侦探。刚开始他直接搜索“私家侦探”,发现数据量太大太杂,于是他缩小区域范围,没想到竟然有弹窗广告,而且这家侦探社还是镇上的,这让他莫名感到中国智能化的厉害。但他并未马上联系,他想事先探探情况。

次日,根据网上的介绍,孙浩来到了那家侦探社的位置,这是一栋居民楼,他坐了电梯上到了6层。

离开电梯,他看到了前后各两套房子,而后面靠马路边的一套,门上挂一牌子,上写“伐谋工作室”。应该就是这里了,孙浩四处瞅了瞅,然后便离开了。

“笃笃笃”有敲门声响起。“吱呀”门开了。

“你好,我是昨天和你联系的孙浩。”

“哦,你好你好,请进,请进。”

孙浩和严老头走了进去。空间不大,一目了然,一室一厅,满眼皆是书籍。待他们在唯一的一张办公桌前坐下,对面墙壁一张横幅吸引了目光,上写“设计、破局,为您排忧解难。”

此时,工作室的主人在一旁忙活着,他在泡茶。此人中等身材,不高不矮,相貌平常,年龄也不大不小,唯一如果能算作亮点,便是身上透着些匪气。

“不好意思,我不爱喝茶,所以没有茶具。”两杯清茶放到了孙浩和严老头面前。

“没事,没事。”孙浩客气道。而严老头没有说话,他已经在迟疑。

“我叫陈迹,请问这位大叔怎么称呼?”

“你叫他严叔就好。”孙浩回道。

“严叔,你好。”陈迹说着,伸出了手和严老头握了一下,然后与孙浩也握了一下。

“咱们长话短说,直接说说案情吧。”陈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等等,我想问一下你这里是侦探社吗?”严老头正色道。

“哦,孙浩先生没和你说过吗?”陈迹问。

“浩子他有说,不过......”严老头有些吞吞吐吐。

“哦,明白了。那么,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陈迹喝了口水,“我开的这家工作室,是通过智谋的方式,帮人解决需要解决的问题,比如破案、复仇、谋职、做生意等等,只要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处理解决。”

“哦,你做这个多久了?”严老头问。

“工作室刚开业,您这是第一单。”陈迹回道。

“哦......”严老头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严叔这是不相信我吧,工作室刚开,我暂时无法直接证明自己,但我曾在省城一家商业信息调查公司工作多年,主要司职策划,而且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敢骗您啊。再则,您也可以等事情解决了,再算钱给我。”陈迹诚恳地说道。同时,他拿出一份个人履历递了过去。

严老头没看,当然不是他不识字,他只是一直在盯着陈迹。这个人,除了说的业务有点玄乎,其他倒也还挺实在。他觉得。

“叔,我们就先谈谈案情吧,等下再看看。”孙浩说。

“也行,那就先谈谈吧。”严老头勉强答应。

一年前的某夜,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阿根廷首都布宜诺,严刚超市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在收银台整理着账目,而严刚则在拾掇着货架。一瞬间,超市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紧跟着,先是听到重物砸到地面的声音,然后,便是女人的询问声,而很快地,女人的询问声就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不久,一切便归于平静。

次日,超市没有按时开门,几个阿根廷员工感到诧异,他们按了门铃,也打了电话,但始终无人回应。等了一段时间后,几人担心出事,于是就报了警。

当警察弄开卷帘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骇了。但见严刚躺在一个倾倒的货架边,脖子几乎被砍断。而他大肚子的妻子倒在收银台旁,脑袋已成了血葫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满眼血色一片。

由于收银台里的现金和死者身上的财物均被洗劫一空,因此警方初步判断此案为谋财害命型杀人案。而凶手非常狡猾,办案人员连日经过多番排查,始终没有结果。直到他们于超市后门附近一极不起眼处,发现了一个微型电池监控摄像头,案件才得以告破。

原来,案发当夜凶手离开超市之时,罕有人至的后门小路恰巧有一辆车疾驶而过,而在短暂的车灯照射下,监控摄像头幸运地拍到了凶手。虽然摄录到的影像模糊,且时间短暂,但警察还是核实出,犯下如此惨无人道罪行的,竟是一直与严刚兄弟相称的一个小胡子员工。然而此时,这个小胡子早已不知去向。此后,阿根廷警方一直在抓捕,一年了,却依然一无所获。

孙浩与严老头穿插讲述着。末了,严老头在椅子上已蜷缩成一团。

“畜生!”陈迹道了句,屋内尽是呛人的烟气,“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帮您抓到凶手,严叔。”

严老头艰难地抬起头,空洞地看着他。

“如果三个月期限到了,我没有抓到凶手,分文不要。”陈迹补充道。

“谢谢你......但......”严老头欲言又止。

“没关系,严叔,要不要下单,最终当然还是由你们决定。”陈迹说。

“好,谢谢你,我再考虑考虑吧,麻烦你了。”严老头从痛苦中挣扎出来,起身准备要走。

“严叔,如果你要下单了,多准备一些相关的详细信息给我,特别是关于那个小胡子的,还有你儿子的。”陈迹说。

“好的,谢谢你了。”严老头主动和陈迹握了一下手,然后便与孙浩离开了。

“鸟人,在干吗?”陈迹打开了手机免提。

“贱人,我在上班。”对方回。

“在上课?”陈迹问。

“没,刚下课了。”对方回。

“今天来了一单。”陈迹说。

“那恭喜你啊,终于开张了。”对方说。

“还没成,等对方回复。”陈迹说。

“那说屁,我说你丫就不能一气儿把话说完?”对方恼道。

“嘿嘿,陈迹贼笑,这单有难度,如果客户下单了,到时候可能得找你帮忙。”

“好说,亲兄弟明算账,这都不是个事儿。”对方也贼笑。

“鸟人。”陈迹说。

“贱人。”对方回。

挂了电话,陈迹上网查看了一下工作室网站的收录、排名等情况,沉思了片刻,过后,他走到靠马路牙子的窗前,凝望着远方,思绪万千。已经离开梦开始的地方有一段时间了,曾经的情谊分崩离析,朋友已各奔东西。谈不上有什么心痛,反而感觉轻松自在了。或许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要说遗憾,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多捞一点。但人生哪有那么完美,不可能事事如意,何况欲望是无止境的。

涅海花,想到这个名字,陈迹莫名地有些伤感。爱,是一种责任,而他还没有这一份责任,他不敢走近,不敢确认,只能任其自流,顺其自然。

天空硬蓝,一望无际,散漫的云絮纷纷扬扬。

“少抽点吧。”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陈迹看着刚刚点燃的一支烟,默默地熄灭了。

“咋样?”坐于一座庙宇椅子上的严老头问。

“此人值得托付。”对面的长须老道看毕签文,缓缓地说道。

“那就好了。”严老头的眉头舒展。接着,他掏出了几张百元大钞塞进了功德箱。老道见状,便拱手作揖。

“那我回了。”

“慢走。”老道定定地目送严老头走远,直到消失。

“涅总,想死你了。”陈迹拿着手机贱笑着。

“少来,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老死都不想与我往来了。”电话那头道。

“没这回事儿,我是怕高攀不起啊。”

“切,你就贱吧。说,找我何事,没事你铁定不会给我打电话。”

“涅总果然料事如神,还真有点小事儿找你帮忙。”

“看看,我没说错吧。说吧,什么事。”

“嘿嘿。是这样滴,有个老人家委托我找一个人,这人是阿根廷的,名字很长,他们都叫他小胡子,我姑且也叫他小胡子吧。”接着,陈迹基本复述了一遍严老头和孙浩之前关于案情的陈述。末了,他还说稍后会把整理好的资料文档发到她的邮箱。

“这个case有一定难度,你第一单就接这个?”电话那头说。

“没法子,要吃饭啊。”

“你就扯吧,之前赚的钱足够你逍遥很长一段时间。”

“这不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嘛,你知道我很没安全感的。”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怎么知道。”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冷,有点尴尬。

还是电话那头先出了声:“单子期限多长?”

“三个月。”

“那好,我让阿根廷那边的联盟公司帮忙查查,一周给你资料。”

“辛苦辛苦,费用......”

“这个再说。没事了吧,没事我要去开个会了。”电话那头打断道。

“好好,谢谢了,你先忙吧。”

挂断电话,涅海花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她凝望着一个方向,那边有她惦念的一个人,这个人还开了一个工作室,名叫伐谋工作室。她还记得他最初的样子,平平无奇,然而岁月却把他镌刻在自己孤独的记忆里。

自从当初离开,涅海花便在省城开了这家公司,还是干老本行。凭着积累的客户与人脉资源,加之自身的胆识和能力,事业已经做得蒸蒸日上,但喧嚣之后,总免不了要落寞,要回忆。懦夫,懦夫,他就是一个懦夫。涅海花嗔怒着。

一周的等待有点漫长,陈迹觉得。但,这并不是他不信任涅海花。虽然在以前公司合伙的时候,她主要负责业务模块的工作,然而为了做好业务,其他模块她几乎也都有涉猎。何况,她自己现在开的公司已经经营得很成功。可能是自主创业的第一单,有点耐不住吧。陈迹续上了一根烟。

午后的阳光斜洒进阳台,有点慵懒,有点迷糊。算了,睡个觉先。陈迹想着,便准备起身。突然,手机响了,一阵激动掠过。

“咋样?”他问。

“不咋样。你发给我的文档信息量太少,得亏你找我查了一下,这个单子难度有点大,水很深。”涅海花在手机那头道。

“那必须得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嘛,我也知道那份文档不行,虽然我已特别叮嘱过客户,但还是老样子,而且里面的信息也不太客观。”陈迹道。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啦!我对涅总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而且是一直,一直的!”

手机那头有笑声传来。

“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吧,你这单多少钱接的?”涅海花问。

“预付10万,抓到人再付40万,总共50万。”陈迹回。

“太少了吧,这单子有生命危险。”

“我也有感觉。你先说说调查的情况吧。”

“好。这个小胡子凶手出生于单亲家庭,由母亲带大,性格偏内向,没受过高等教育。曾由母亲牵线,谈过一次恋爱,不过不久便不了了之,之后就再无恋爱史。除了母亲,他鲜少与其他异性来往,倒是同性朋友颇多。而且,大多数不是俊男,就是壮汉。”

“严刚超市开业不久,他就应聘入职。基本什么活都干,这也是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此人对严刚可谓忠诚不二,是N朝元老,其他员工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而他始终坚守阵地,对严刚不离不弃。特别是超市早期的时候,由于地处贫民区,周边入室盗窃,杀人抢劫等时有发生,几乎就招不到人,但小胡子一直都在,我看也就至亲的人有可能如此了。”

“后来,超市的不远处设了一个警局,安全性得到大大的提升,生意一下子就火爆了起来。再后来,严刚留守中国的妻子就来了。然后慢慢地,小胡子与严刚的关系变得疏远,而且,他基本上都避开与严刚妻子有直接的接触。”

“案发之后,警方要求所有可能与案情有关的人员暂时不得离开该区,并在该区各关卡口都做了布控。然而,当他们确定了凶手是小胡子,却再也找不到他。包括他的住所,常去的地方,各关卡口的布控人员及监控摄像记录......等等,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而且,此案是由当地警察总局侦办,但依然没能抓获小胡子。”

“我一时还有点不能适应。”陈迹道。

“我觉得你也有这种趋势。”涅海花讪笑。

“瞎说......”

“呵呵......”

“据客户提供的信息,严刚相貌阳刚俊朗,身材高大健硕,这样看来,情杀的成分应该有了,只是偏小众趣味。这小胡子的作案手段很不简单,断电躲避监控,现场不留任何痕迹,并伪装图财害命,且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事后又能逃之夭夭,以初次行凶杀人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赞同。”

“这小子会藏匿到哪里?”

“阿迹,这个单子水很深,我想你还是退掉吧。”

“是不简单,但我愿意接下。不是我有什么崇高的正义之心,而是这个单子激起了我的兴趣。”

“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的这个兴趣可能会让你丢掉生命。”

“那不至于,我还没活够呢。”

“真的,听我一句劝,退掉吧。”涅海花诚挚地说道。

“恕难从命,这开业第一单,不能退滴,要不然就砸招牌了。”陈迹皮道。

“你是死皮猴吗?好说歹说不听是吧?”涅海花生气了。

“嘿嘿,别生气嘛,大不了50万分三分之一给你。”

“这是钱的事吗?再说,为这点钱值吗?”

“值,很值,我很需要钱啊。”

“滚!不管你了!”

等等......电话已然被挂断,陈迹张开的嘴巴都还没合上。过了一会儿,他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涅海花。她还是了解我的,陈迹想,表情有幸福之色。接着,他回了一封,除了表达了谢意,还让涅海花暗中帮忙调查一个人近一段时间的行踪。

一连几天,陈迹都在看那封邮件打印出来的调查信息,一丝丝的细枝末节他都不放过,但仍旧没有头绪。茶叶盒里的烟头已经堆积成山,发出阵阵异味。虽然一直牛饮开水,陈迹的喉咙还是发干,感觉要冒烟。他时而坐着,时而踱步,欣喜,幻灭,焦躁,失望,绝望,无力......各种情绪纷来沓至,最终都化作缕缕灰烟弥散开来。

“一股烤猪蹄的味道。”脑际响到。他嗅了嗅手指,苦并傻笑着。当初,如果不是大股东的欲望,他可能不会那么早离开。多年的习惯,习惯于团队作战,习惯于相互扶持,艰难之时,不免回眸。然而往昔一去不复返,嫌隙铸成已然无可消除,甚至积蓄成海,暗流喷涌。唉,难言对错,人各有志罢了。

陈迹重燃了一根烟,拉回了思绪。总局介入,天罗地网,小胡子竟能逃逸,不得不说小胡子,抑或是小胡子背后的能量强大。其实,小胡子可能一直就不曾离开。但,这只是可能。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他该如何避开密不透风的大搜捕呢?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难不成他藏匿在警局里?但这一点,海花也想到了,调查信息里已清楚写明了能牵扯到的各处警局的情况,甚至包括有可能性的监狱,全部都没有异常。脑疼!算了,先飞阿根廷,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老头有报销路费,大不了就当做免费旅行,何况可以见识见识异域风情,嘿嘿。

陈迹是在午夜的时候,抵达了世界的尽头——阿根廷。

性感的探戈曲子响起,随着跳动的翘臀,舞出了一抹艳丽的长红。这长红从霓虹的世界舞到黑白的世界,最终,定格在热血未眠之地。跟着,跳动的红与凝固的红融合,炸开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陈迹下榻的是一个老旧的宾馆,离严刚超市不远。宾馆的房间除了有一台电视,其他乏善可陈。已经躺下的他回想这一路过来的情况,心中甚是叹服何求是的技术。

他是在出发前一周给何求是挂的电话,那日:

“鸟人,帮我整个东西。”陈迹说。

“贱人,开干了?”何求是问。

“对滴。”

“虾米东东?”

“帮我搞个能实时翻译的工具。”

“什么时候要?”

“最好一周后。”

“这么说,一周后你要开拔?”

“对滴。”

“一周时间短了点,不过之前的实验产品没有扔,整个基础版还是可以的。”

“够用?”

“绰绰有余,你又不是去参加什么专业会议,而且后续我还会再做更新。”

“Okay,那等你消息。”

“等等......关键的事儿还没说呢。”

“知道知道,鸟人,50万三分之一,够不?”

“很够,相当够,这个case的技术我全包。”

“那当然了。”

“嘿嘿。注意安全,等你回来搞酒。”何求是突然认真道。

“没事儿,搞得好像生离死别,等我搞酒啊。”陈迹说。

这套同声传译器,虽说其貌不扬,发射器是粘在口鼻间的假胡子,讲母语时需含着说,也即是要细声;而接收器是置于耳内的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耳塞子,除了听不到现实中的叽里呱啦(因为已经译成母语),其他的等同于没带。整套设备用起来,仿佛同语言沟通。这鸟人果然是个天才。陈迹不免又赞叹道。

虽然旅途的疲倦袭来,但可能因为时差,也可能习惯了晚睡,百无聊赖中,陈迹打开了电视,然后胡乱换看着。

“我去,就几个台,还真是便宜没好货。算了,省钱,节约成本。”他喃喃自语着。

混乱的画面,聒噪的声音,飘零的感觉......五味杂陈。不知不觉中,他迷糊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陈迹就起床了,洗刷完便出了门。他如一个普通的旅人,四处游走。他去了探戈街,一片花花绿绿,领略地中海风情,但其实是荷尔蒙作祟,目光从最初漫不经心的打滑,到后来赤裸裸的追逐,那翘臀的光芒已彻底将他吞没。他去了女人桥,撩人的夜色中,桥体的白尽显冰清玉洁,然而横跨两岸的桥面所斜射出的那一道白虹,又勾勒出女人桥典雅的妩媚。他去了共和国广场,在旷远的夜幕下,瞻仰独自站立、高耸入云的方尖碑,感受历史的变迁和岁月的沧桑。而沿着世界上最宽广的七九大道,他仿佛于时光中遇见了永不凋零的玫瑰——贝隆夫人;于科隆大剧院,他又沉醉于文艺复兴时代的欧陆风情;玫瑰园,昔日的宫廷胜地,繁花似锦,天鹅漫步......于时空的幻海中,他徜徉着,游荡着,直到迷失。

当然,他也没有不务正业,关于单子的事情,他也一直跟进着。但这并不足以让也已身在阿根廷的严老头满意,因为承诺的期限快到了。这不,陈迹刚刚受了他的白眼,然后灰溜溜地回到了宾馆。

打开手机,浏览着邮箱里新近的调查信息,陈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但事情依然没有进展。什么某个政府单位有多少职员,每个职员的体貌特征,他们的前世今生,等等;什么某个警局或监狱有多少警员,关押多少人,一样的,他们的体貌特征、前世今生等等;等等。无非就是男性女性,高矮胖瘦,毛发肤色,有无伤疤,嗓音粗细,左右撇子等等;性格方面,或软弱,或暴力,或孤僻,或热情,或不可言喻等等;等等。疲惫而烦躁。赚点钱真不容易啊。陈迹心中无力地叹道。

聊聊。几个人坐下,泡茶,一起探讨和希冀。曾经暖阳中或繁星下的场景又再一次浮现。若不是大股东个人投资失利,急欲扳回败局,进而私自将团队带入黑潭,他或许会为了情谊,而舍弃自己的理想,留在梦开始的地方。然而事与愿违,欲望是残酷的,终是覆水难收,他还是选择了离开。而他的离开,造成了曾经的稳固土崩瓦解,给大股东留下了一个难逾的时间之坎。阳光与黑色,情谊与欲望,岁月的长河是否真的能洗尽铅华?

乱!不想了,休息。他扔了手机,打开了电视。奶奶的,怎么就剩下一台了......

陈迹跑去问老板,老板说,信号不好。陈迹又问,多久恢复?老板回,难说。陈迹无语。随意地,他又说,经常这样?老板还有点烦,不经常,隔一段时间吧。得,明知白问,还在这里浪费口水。陈迹掉头回了。

只剩本地一台,陈迹空洞地看着。突然,有个广告让他双目精光四射,只听得:X X日布宜诺X X广场将举行盛大的探戈表演,届时请广大朋友们前来观赏......画面上的女舞者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挠得陈迹心痒难耐,热血澎湃......

时针如同密室中的风车般转动,终于熬到了表演日,陈迹猴急地出门了。一路上,他浮想联翩,满脑子精光熠熠。等他到的时候,表演已经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艳阳之下,律动之中,俏皮,魅惑......随着多姿多彩舞动的海洋,肉浪滚滚袭来,撩得陈迹无助地蹲下,因为他扯篷了......

正在他欲罢不能,无能为力的时候,风中若隐若现地飘来阵阵熟悉的香味。宫保鸡丁,红烧茄子,京酱肉丝,麻辣豆腐,地三鲜,回锅肉......他的脑袋轰轰作响。跟着,他抽着鼻子,嗅着这纷纷扬扬的香味,身不由己地自动迈开了双腿。

“老板!”他叫了一声,然后一股脑地点了方才颅内被激起的所有菜式,当然还有一大碗的白米饭。

等菜齐上桌,摆放得满满当当,在惊愕的目光之中,他旁若无人地一顿胡吃海塞,唏哩呼噜,只吃得满口生津,大汗淋漓。

“老板,生意这么好,怎么就舍不得开空调呢?”陈迹热得受不了了。

“空调今天坏了,已经联系人来修了,不好意思啊。”有人回道。

“哦......”陈迹环顾了一下四周,食客们都吃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还有不可名状的肤色;中式菜,西式菜,还有不可言喻的菜式;光膀子,解领带,掀肚皮,摇扇子......这一刻,在美食面前,包容了一切,所有都变得和谐了。

等等,掀肚皮,伤疤,肚脐眼位置,蜈蚣状,这......陈迹的脑际突然嚯嚓出一道闪电。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但整个人已经变得异常警觉。

随后,有个人吃完走了,而陈迹也结账离开,尾随其后。待到确定了那人的住所,他才结束了跟踪。跟着,他于手机上写了一封邮件,发了出去。是时已是满天繁星,霓虹璀璨,意犹未尽的他又去了那家餐厅。

“老板,你这里的中国菜做得太地道了。”陈迹拿着自带的牙线,心满意足地剔着牙。

“谢谢你的认可,这都是中国师傅的功劳。”老板开心地笑着。

“那也得老板你有异于常人的眼界和胸怀。”

“其实,这不是我的想法,原先我这里也只是一个纯粹的西餐厅。在好几个月前,这个中国师傅来了,他毛遂自荐,提出餐厅可以多元化多风味经营,我想了想,但更重要的是,我品尝了他的手艺,觉得确实不错,所以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次尝试竟会这么成功,真是想不到啊,呵呵。”胖胖的老板很热情。

“厉害!”陈迹竖起了大拇指。

午夜的时候,陈迹才回到了宾馆。第二天,他没有出门,昨日已经浪了一天,心里有内疚,有懊悔......总之就是难受。承诺的期限将至,心绪焦灼,精神煎熬。

浑浑噩噩中,他迷糊了过去,直到黄昏时分,才醒了过来。灰蒙蒙的天色,了无生机的世界,一阵阵凄凉渗入骨髓。他有点头疼,右手在床上摸索了几下,终于抓着了手机。有新的邮件,双眸有了火苗闪烁。看完,他噌地跳了起来,Oh Yeah!终于找到了这只万恶的地老鼠!

邮件的调查信息显示,他昨天跟踪的那人,才是严刚超市不远处那家警局里一名真正的警员,而现在在上班的就是一个冒牌货。这二人体貌特征相近,尤其是嗓音,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再配以一张真身的脸皮,根本就难以分辨。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然让他偶遇了本尊,而那一道鲜见的伤疤便成了小胡子的催命符。

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联系了何求是,他每天就是提溜了一个包包出门,游荡了一些地方之后,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于那家嫌疑警局的宿舍楼附近,时而会有一个身穿长袖T恤、体态健硕的黄皮肤肌肉男在那里晃悠。

而警局的宿舍楼里闪烁着一双眼睛,起初好奇,跟着变得饥渴,到后来就完全精光四射。

终于有一天,这双眼睛再也耐不住煎熬,不再躲藏于寂寞的楼里,而是英勇地,血脉偾张地出现在肌肉男身后。但肌肉男似乎并没有察觉,他走着,走着,拐入了一个小巷。而待那双眼睛跟上,再次探寻,巷道里却已不见人影。正当疑惑之际,这双眼睛突然一阵发黑,闭上了。

在这双眼睛重又睁开的时候,四周黑乎乎一片,只有一束微弱的圆柱形光线从房屋一角的排气口斜射了进来。光影是静止的,裸露的排气扇当是已经损坏。适应了的这双眼睛再次环顾,四周混乱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而空气中则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粉尘味,这里该是一个荒置的仓库,但外头却依然喧嚣。

“起床了?”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呜——”惊恐的眼睛循声望去,有个人影从暗处显现了出来。赫然就是那个让他迫不及待的肌肉男,只不过此时带上了口罩。

“XXXXXX......”肌肉男念了一串名字。

对方惊愕了,想挣脱捆绑的绳索,奈何结实无比。

“我让你说话,但你不能给我乱叫,否则——”一把冷硬的匕首泛着寒光。对方见之,体若筛糠,拼命地点头。

“我去,都是口水,本来这东西就臭,现在更臭了......”肌肉男把从对方嘴里拉出来的杂物丢了出去。而对方刚刚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倏地,那把匕首就顶住了他的喉管,瞬间,咳嗽声停止了,转而变成呜啊呜啊的闷哼声。

待对方气匀之后,肌肉男把手机递到他的面前,借着那束光线,他看到了屏幕里自己的脸,这一次他彻底瘫软了。屏幕里的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只是少了曾经的那两条引以为傲的小胡子。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死严刚夫妇?”

“因为我爱他!”小胡子嚷道。

肌肉男晃动了一下匕首,小胡子安静了下来。

“继续。”

“我爱严刚,哪怕让我为他去死,我也愿意!但我无法容忍他有别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有了他的孩子。他骗我......他利用了我......但我愿意!只要他离开那个人,我还是依然爱他。但他就是不愿意,所以......我就想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他就是不愿意......都怪那个女人......”小胡子泣不成声。

肌肉男虽感不适,但还是萌生了些许怜悯,他幽幽地说道:“还有呢?”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小胡子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说我会信吗?”

小胡子没有做声。

“来,再瞅瞅。”手机再一次递到了小胡子面前。很快,他脸色大变,跟着嘶声低吼道:“你到底是谁!”

“复仇者!”声音不大,但肌肉男的眼睛已经赤红嗜血。

小胡子崩溃了,他无力地垂下头去,颤巍巍地说道:“还有钱。”

“这就对了嘛,做人还是诚实点好。不过,我很诧异,你怎么还没死呢?”

“因为我留下了合作的证据。一旦我或者我的妈妈出事,我在国外的一个朋友就会供出这些证据。”

“你很聪明嘛。”顿了顿,肌肉男接着说:“那现在,说说幕后主使人吧。”

小胡子犹豫了,他踌躇着,额头冷汗直流,浑身剧烈颤抖。

肌肉男见状,站直身体,拨通了手机。

“等等......我说......我说......”小胡子的声音仿佛从深渊里传了上来。

“说吧。”肌肉男讪笑着放下了手机。

“是......”突然,小胡子闷哼一声,垂下头去,没有了声响。未等肌肉男反应,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瞬间,肌肉男翻滚了出去,远离了那束光线。

“我去......”肌肉男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冷汗瞬间就浸湿了衣服。

一会儿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肌肉男坐在地上,慢慢地掏出了烟,点了几次终于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暗骂道:我日!都规避了,也检查了,还是这么快被找到,真不简单啊。他望了望那个排气口,不由自主地又一阵心惊肉跳。这你妈的水真深啊,都找了这样一个地方,还是出事了。

缓过之后,跟着就是憋闷,线索断了,该咋整啊。他摸了摸头皮,又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跟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起身找寻了起来。

而后,于一处地面,他发现了那颗失职的弹头。弹头已嵌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将其取了出来。

看着脑袋已血肉模糊的小胡子,他轻叹一声,为其做了一下清洁,跟着拍了照又录了像,然后便开始清理现场。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外面华灯初上,万物升平,一股悲凉之感涌上了心头。他振作精神,随机去了几个地方,健壮的肌肉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平无奇的陈迹。

回到宾馆,他先是给弹头拍了照,然后发出了第一封邮件。跟着,他又写了第二封邮件,收件人为何求是,内容是让他尽快来阿根廷一趟,因为需要技术支持。当然,他也盛赞了何求是的换脸技术,要不是小胡子信以为真地看到他的母亲被抓,他可能不会屈服,但可惜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距离约定的期限已经没几天了,虽然根据带回的弹头查到了出处,子弹是从一把特制的狙击枪射出来的,源自于某个秘密的国际杀手组织,但至此就没再追查。一是难度太大,二是不敢再查。如此,仅剩的线索也断了。

奶奶的,要不就别让我找到,找到了又这样,老天爷你是在耍我啊......陈迹身心俱疲地瘫在床上,地上杂乱地堆放着泡面桶子,而每个桶子几乎都飘着一层烟头。要不就这样交差得了,反正已经找到了小胡子。但这样活儿就干得有点糙了,而且钱也收得不那么舒心。我去,这是不是强迫症,难受!陈迹愣怔着,茫然无措。

算了,先收拾一下房间,然后再从头来过。陈迹做了决定,抽离出来,转移注意力。

他井然有序地把房间整理好,跟着到浴室将蓬头垢面的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出门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午餐,回来的时候就闭目躺下,一场春梦了无痕。

醒来之时,光影散落,帘布摇曳,脑袋通透了许多。他点上一根烟,然后慢慢地吸着。严刚夫妻死了,超市生意就难以为继,严刚是独苗,严老头又一把年纪,严家仅剩老人家一个了。小胡子收钱杀人,那背后的金主是谁?为何几天了,还没有收到他那个朋友举证的消息。看来,不是小胡子扯谎,就是他朋友出事了。以背后金主的能耐,当是他朋友已经被找着了,要不然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直接将小胡子射杀。这背后的金主实在是可怕。如此强大的角色,应当不会与严刚这种小人物有什么交集,层次差得太远。不过,这只是推断。当然还有利益,超市的利益。

他又思索了片刻,然后写了一封邮件发了出去。隔天,邮件回了回来,内容是,传闻严刚超市有几个潜在的买家,并皆具黑社会性质,其中有两家势力最大,争得最凶,但,这些信息无法确定,也无从详查,更不便再查。看毕,陈迹陷入了沉思,长时间的吞云吐雾中,他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

晚上的时候,他兴奋地给孙浩挂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找到了小胡子,只是可惜没多久人就被枪杀了,不过他有拍录留证了。跟着,他又吹牛说,虽然小胡子被杀,但他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幕后元凶——当地的一家具有黑帮背景的大型企业。而为了孙浩和严老头的安全起见,他暂时不便透露更多的信息。他承诺他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偷偷潜入这家黑企老板的家中,然后将其抓来交给严老头处置。

孙浩听了,也表现得很兴奋,但他却说严老头已经回国了,因为一直没有进展,然后又待在超市里,睹物思人,他实在待不下去了。现在好了,小胡子找着了,真相又即将水落石出,他应该可以释怀了。

挂断电话,陈迹用邮件与已经来到阿根廷的何求是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就收工吃饭去了。

在三个月期限倒数第二天的子夜,一个黑影穿行至一栋豪华的别墅。许是主人家已经睡下,只有二楼还亮着昏黄的夜灯。黑影来到一楼的门前,稍事停留,便消失不见。

一会儿之后,突然一楼大厅亮堂了起来,数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一个方向。

“胆子不小啊,竟敢夜闯私宅。”大厅的一个老板椅转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位气定神闲的中年人。

“看来是早有准备啊。”被枪口逼停的人儿接茬道。

“年轻人,不简单啊,竟然让你找到了我。”中年人没有愠怒,反而面有赞赏之色。

“我可没这本事,多亏了一个朋友帮忙。”

“哦?”

“出来吧,别躲了。”

一瞬间,时间和空间都凝固了。随着平缓而略带迟疑的脚步声响起,赫然地,孙浩走了出来。

“厉害!我一直小看你了,陈迹。”孙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得亏你小瞧我了,要不然这事儿还真整不成。”陈迹笑笑,衣内的贴身口袋抖动了一下。

“你说你有朋友帮你找到了这里?”

“是啊,不就是你嘛。”

“我?”

“你忘了前几天我给你打的那通电话吗?”

“......你诈我,然后定位跟踪我?真心不简单啊,原以为只是一个乡野村夫,没想到竟是一名神探,连这本事你都会......”孙浩显然被惊着了。

“还行,还行,谢谢夸奖,嘿嘿。”

“我很诧异,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有几点吧。”顿了顿,陈迹接着道:“首先,这么难的一件事情,你找了一个如你所说的乡野村夫来接手,难免让人心生疑惑,除非你根本就不想事情得到解决。当然,也可能是病急乱投医,抑或只是一次尝试,况且最终还得由严老头来决定。这只能算是一种猜测。”

“其次,在布宜诺这块地面上,你应该是最了解严刚的人,特别是他的家世。严家是外籍迁入,三代单传,如果严刚死了,那么超市生意就难以为继,毕竟严老头已经一把年纪,其他不说,单是身体就扛不住,所以卖掉超市是一个很合适的选择,而这恰恰符合了你们的利益。但前提是得对严家非常了解,否则严家来了新人顶替,你们总不可能一直杀下去吧,那样就太不现实了。当然,这还是一种猜测。”

“最后,我抓到了小胡子,虽然你们成功地将其暗杀,当然差点连我也一起干掉,但你们不确定他是否已经说出了真相,而我的那通电话直接造成了你的恐慌,让你露出了狐狸的尾巴。其实,还未等小胡子道出真相,他就被你们挂了,我的那通电话,只不过是一次试探,一次尝试,但令人欣喜的是,深藏了这么久的你,最终还是没能憋住,自己浮出了水面。”

“厉害!”孙浩与老板椅上的中年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赞叹。

“但有一点你可能想错了,我杀严刚的个人意愿并不是为了利益。”孙浩坦然道。

“哦?”

“你知道吗?我一直无法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孙浩突然间变得歇斯底里,双目血红,“而这一切都是拜严刚所赐!小学的时候,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经常向我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有一回,我真的是拿不到钱,他就死命地打我,毫无人性地打!而就是那一回,他踢伤了我的下体,这给我造成了难以泯灭的阴影!多少年过去了,只要一过夫妻生活,我就全身发抖,冷汗直流,当时的痛苦历历在目,抹之不去!”孙浩泣不成声。

“所以我要报仇!我也要让他痛不欲生!于是后来,我就假意拉他一把,介绍他来布宜诺开超市。我陪他一起选了一个贫民区的超市,位置离繁华区不远,价格相对便宜,而且附近区域已经纳入了政府的重整规划,连文件都有了,未来不可限量。但我在布宜诺待得久,知道当地的情况,这规划很可能是遥遥无期。果然不出所料,本来家境就不好的严刚,背了一屁股的债买下超市,虽然位置不差,但因为贫民区的安全问题,生意很是惨淡,而政府的规划也迟迟没有落实,我相信当时的严刚就像一头被捆绑在铁棍上的猪,架在烈火上炙烤,我仿佛都能听到吱吱吱的流油声!”孙浩狰狞地笑了起来。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照此下去,严刚很快便会万劫不复,但老天无眼,竟然来了一个警局,让超市起死回生,让严刚咸鱼翻身,而且生意还异常火爆,甚至都超过了我。后来,我累了,我想放下了,我已经给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了,算是大仇得报,我自己也想解脱了。但是......但是我老婆的话再次激起了我的怒火。我老婆是我和严刚的小学同学,她漂亮、性感,我知道很多男人暗地里都想得到她,当然也包括曾经的同学严刚。现在,她将我与严刚做比较,说我不但那方面不行,而今连赚钱都不如人家,说我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男人!这再次点燃了我复仇的火焰,旧仇新恨,一切都是严刚造成的!他必须得死!”孙浩已经癫狂。

“唉......”听完,陈迹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是个人才,但就是太较真了,今天,你只能给严刚陪葬了。”孙浩颇为惋惜。

“是吗?这定论未免下得有点早了。”陈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拉下拉链,敞开了衣服,笑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他绑了一身的炸药!

“来,都到你们老大身边去,”陈迹轻松惬意地说着,“还有一个呢?我数过了哦,一共8个,一个也不能少。”

一个壮汉迟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妥了,齐了,只要我安全离开,大家便相安无事,要不然哥几个就只能一块儿到天上玩儿去了。”

“有胆有识,我喜欢。你走吧,希望你离开后还能活着。”老板椅上的中年人平淡地说道。

“呵呵,我会好好活着,那我走先。”陈迹面朝着他们,倒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别墅一小段距离的时候,突然大喝一声:“兄弟们,开火!”

瞬间,别墅高处的一角枪声乍起。跟着,陈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操!”

顿时,枪声、咒骂声、爆炸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凡,将这个沉重的暗夜撕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

而此时,陈迹已经奔出了很远。他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坐了进去,然后说道:“快走。”

“Okay”说话之人赫然竟是涅海花。原来她一直都在,她是陈迹的第三只眼睛。

“都准备好了?”陈迹有点疲惫。

“都准备好了,求是已经在机场等着我们。”

“那就好。”

几天之后,陈迹、涅海花、何求是三人相聚于那个不大的伐谋工作室里。

“老鬼,这地方不错嘛,虽说不宽敞,但光线足,空气好,而且还干净整洁,不错,不错。”何求是说。

“我去,难得铁球说人话,呵呵。”陈迹笑道。

“这我就不能完全苟同,其他还说得通,不过就干净整洁嘛......”未等涅海花说完,陈迹忙插话道:“当然是你的功劳,呵呵。”

“算你还有良心,呵呵。”涅海花笑。

“我就说嘛,历来邋里邋遢的老鬼头咋就会突然间转了性,哈哈哈......”何求是一阵大笑。

见二人都笑上了,陈迹也只得跟着赔笑。

“我一直很纳闷,为何一个外号叫老鬼,一个外号叫铁球?”涅海花问。

“很好懂啊,这小子打小鬼主意就多,以前叫他小鬼头,现在老了就叫他老鬼呗。”何求是继续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一个搞技术的,脾气固执倔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加上名字又很奇葩,求是......于是乎,我干脆就取‘求’的谐音‘球’,然后再加个‘铁’字,铁球!好叫又形象,哈哈。”陈迹大笑。

“好吧,你们赢了......”涅海花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她平复了一下,问:“阿迹,你是什么时候怀疑到秦万雄?”

“秦万雄?你们之前合伙的那个大股东?”何求是疑惑道。

“对,是他。这得从孙浩最初找到我开始说起。他说他通过手机在网上搜索,然后看到了我的网站,又见是本地的,于是就联系了我。对于他的这个说法,我还是相信的,虽然在与他和严老头第一次正式面谈后便心生疑惑,但接触下来,知道了他学历不高,又常年忙于超市生意,对互联网不甚了解,更谈不上有什么技术了。而我的那个网站刚刚收录没多久,主要的关键字没有什么排名,包括本地区域的关键字,但他竟能够找到,这让我很诧异。要不就是大数据真的有这么厉害,要不就是他的手机可能被人动过手脚。”说着,陈迹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

“少抽点。”涅海花嗔怒道。

“知道知道,嘿嘿。跟着,面谈并不理想,我以为没戏了,不曾想严老头后来还是下单了。虽说当时有点小激动,但同时也感觉有点奇怪,于是我就让海花你帮忙调查了严老头那一段时间的行踪。结果发现,严老头曾找了一个老道抽签卜卦,而之后他就将事情交托于我。接着,海花又帮我跟踪调查了那个老道,发现他每年都要出外云游修行一段时间。其实,这个老道就是一个骗子,所谓的云游修行,实际上是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潇洒去了。而他以往去的都是省城,这回倒好,他竟跑到几个一线大城市消费去了。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可能是孙浩给的,也可能是另有其人。我当时觉得另有其人的可能性更高,因为孙浩与老道是一个镇子的,他这样做未知的风险很大,况且他也不必非得选我,地面儿这么大,应该还有很多契合他意图的选择,只不过可能要多费些时间罢了。”陈迹牛饮了一口水。

“为何不把老道抓了盘问?”何求是说。

“那样就暴露了。”陈迹回。

“嗯......也是,您继续,嘿嘿。”

“鸟人。而后就是在阿根廷那边儿的事情了。由于有了疑虑,所以我请海花做我的第三只眼睛,隐匿于暗处。某一天,我下榻的那个宾馆里电视又习惯性地出现信号问题,只能收到本地一个频道,于是自然而然地,我看到了布宜诺某区某广场即将举行盛大探戈表演的宣传广告。跟着,我就去瞅了瞅。而在那儿,我又闻到了久违的香味,宫保鸡丁、红烧茄子、京酱肉丝等等,后来便去了那家餐厅。天气炎热,那天餐厅的空调坏了,于是不经意留意到一个掀肚皮的家伙,看到他肚脐眼上有一条似曾相识的蜈蚣状伤疤,之后我就跟踪了此人,当然再交由海花帮忙做了调查,从而最终找到了小胡子。这一连串事情下来,太过自然,太过巧合,不由地又让我想起之前的疑虑,而将这些全部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化于无形的杀局,而我,就是那个被猎杀的目标。”说着,陈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头皮。

“去医院检查了吗?”涅海花问。

“没事,就是掉了几根头发而已,嘿嘿。”陈迹仿佛感觉那处头皮隐隐的还有些灼热。

“你啊,一贯的虚心接受,坚决不改。”涅海花白了他一眼。

“嘿嘿。那么,谁会如此费尽心思,处心积虑地要杀我?到了引我找到小胡子这一步,孙浩可以排除了,这样谁又与我有如此的深仇大恨?我能想到的,就只有秦万雄了。因为当初我的离开,造成了他的损失。现在看来,这个损失应当不小,否则不至于如此千方百计地要将我置之于死地。阳光与黑色,情谊与欲望,他终是做出了他的选择。后来的那一个晚上,当我身上只有你俩知道号码的那个手机抖动时,我知道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隐于暗处的海花肯定看到了秦万雄。而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凡事不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必定不会放心,更何况是要让我死。这恰恰却成了他致命的弱点,最终葬送了自己。”

“那我那个模拟枪声的微型无人机呢?”何求是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英勇牺牲了。”陈迹道。

“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的结晶啊......”何求是肉疼道。

“知道知道,我会补偿你。”陈迹搓动着手指。

“这还差不多,嘿嘿。”

“你个老财迷......”

“那,那晚的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何求是问。

“都嗝屁了,孙浩一方八个人,秦万雄一方三个人,两边皆无一生还。”涅海花说。

“这么说,秦万雄三对八打平,厉害了。”何求是调侃道。

“他带的那两个人不简单啊。”陈迹说。

“唉,没想到曾经的秦万雄会变成这样......”涅海花叹息道。

“是啊,利益竟能让人迷失到这般田地,想不到啊......”陈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唉......”何求是也叹息了一声。

一阵唏嘘之后是一段沉默。

“咱们言归正传吧,”何求是打破了沉闷,“老鬼,啥时候算钱钱啊?”

闻听此言,涅海花扑哧一声,笑了。

“你丫真个是老财迷,哦不,还是铁公鸡......”陈迹无语,“除了原定的50万平分,应该还会有惊喜。”

“惊喜!老鬼,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如果没有,我就给你惊喜哦,呵呵。”何求是贼笑道。

“来吧来吧,等着你。”陈迹贱笑。跟着,他对涅海花说:“海花,有个事情得让你帮忙,严老头超市出售的事宜,看看能不能交由你阿根廷的朋友帮忙处理,佣金可以谈。”

“这个好办,只要佣金合适就可以。”涅海花说。

“得让你朋友来中国一趟,因为短期之内,我们仨以及严老头最好都不要再在阿根廷出现。而且,超市得卖给与孙浩那伙人抢得最凶的那股黑势力,让他们狗咬狗去吧,进而也能免除我们的后患。”

“这个没问题,只要money合适,呵呵。”顿了顿,涅海花调侃道:“你怎么没接着查呢?这事儿应该还没完才对。”

“查个毛线,再查得把自个儿撂进去,还是量力而为吧,再怎么玩也玩不过游戏的制定者。”

“哎哟,也有你怕的时候,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无所不能呢!”涅海花揶揄道。

“这话说得......嘿嘿。”陈迹苦笑。

“哈哈哈......”何求是幸灾乐祸地大笑。

过了数日。一天,何求是刚刚下课,手机就来了信息,一条收款短信,金额37万,附言:奖金60,三分。嘻嘻......何求是一路窃喜。

差不多同一时间,坐在老板椅上的涅海花也收到了短信。跟着,她回复了一条。

省着点花,别很快又霍霍完。还有,少抽点烟!看罢短信,透过阳台的窗户,陈迹望见,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远方的田野,麦浪滚滚;蜿蜒的小河,波光粼粼;天地间,一派欣荣祥和,如诗如画。

笔名:一根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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