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词语汇
夸父句:古代传说中的神人。《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咏夸父之志。《大荒北经》原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言外似乎还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诗人却说,夸父产生了一个宏伟的志愿,竟然要同太阳赛跑!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不胜惊叹的情感,有力地肯定了夸父创造奇迹的英雄气概。这里表面上是赞扬夸父“与日竞走”的“宏志”,实际上是赞扬一种超越世俗的崇高理想。夸父志向真远大,敢与太阳去竞走。
俱至句:“渊”,即禹渊、禹谷,传说中的日落之处。《山海经·大荒北经》,“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郭璞注,“禺渊,日所入也,今作虞。”“咏夸父之力。《大荒北经》“逮之于禺谷”,诗人据此谓夸父和太阳一齐到达了虞渊,好像彼此还难分胜负,暗示夸父力足以骋其志,并非“不量力”者,其“与日竞走”之志也就确是“宏志”而非妄想了。本言胜负而不下断语,只用“似若”两字点破,故作轻描淡写,更有一种高兴非常而不露声色的妙趣。夸父逐日,我们知道没有成功,但作者依然写道,“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本身就暗含了对于夸父的礼赞,认为他能与太阳比肩。诗人对夸父神力的欣赏,也隐含着对一切奇才异能的倾慕。同时到达日落处,好像没分胜与负。
神力句:咏夸父之量。《海外北经》说夸父“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想像一个人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了还没解渴,似乎有点不近情理。诗人却说,夸父既有如此特异的可以追上太阳的神力,则虽倾河而饮又何足解其焦渴?用反问的语气表现出一种坚信的态度,把一件极其怪异的事说得合情合理,至欲使人忘其怪异。在诗人的心目中,夸父的豪饮象征着一种广阔的襟怀和雄伟的气魄,因而有此热烈的赞颂。神力非凡又奇妙,饮尽黄河水不足。
余迹句:咏夸父之功,令人感动的是结尾,这有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味。《海外北经》说夸父“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想像夸父死后,抛下的手杖变成了一片桃林,固甚瑰奇悲壮,但尚未点明这一变化的原因,好像只是一件偶然的异事。诗人则认定这片桃林是夸父为了惠泽后人而着意生成的,说夸父的遗愿即寄托在这片桃林中,他的奇功在身后还是完成了。意谓有此一片桃林,将使后来者见之而长精神,益志气,其功德是无量的。诗人如此歌颂夸父的遗愿,真意乃在歌颂一种伟大的献身精神。进一步暗喻着夸父想成为天,但最终成了大地的思想。某种程度上,这也暗喻了陶渊明一生的轨迹,欲倥偬戎马而不得,却无心为后世的文人开辟了各自也是共同的桃花源。而陶氏对于夸父的崇拜,也暗喻着在地上的文人有着廓清宇内之志。弃下手杖化邓林。身后功绩垂千古。
意译:夸父立下宏图大志,竟和太阳竞走。同时到达虞渊之下,似乎并没有分出胜负。神力既然这样奇妙,将大河喝干当然不够。桃林是他留下的遗迹,功业成就在他身没之后。
陶渊明《读山海经》组诗第九首咏夸父,借夸父逐日故事,歌咏失败的英雄,歌颂了夸父追日的壮举,称道夸父造福于后代,赞美了夸父的雄心壮志和非凡的毅力,他虽壮志未酬,功绩和精神永垂后世。寄托对某些政治斗争中的失势者的复杂感情。
《山海经》的原文,“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海外北经》)。毫无疑问,夸父是一个失败的英雄,他的失败让笔者想到了项羽,而后者未正式称帝,但太史公在《史记》中依然以帝王之礼对待他(《项羽本纪》),而击溃项羽的韩信,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公侯被记入史册(《韩信列传》),说明伟大的失败也是成功,而渺小的成功也是失败,而类似地,《山海经》的作者,或陶渊明,也将夸父视为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英雄,因而在作者来说,他是成功的。
夸父追日的神话以绝妙天真的想像极度夸张地表现了先民们战胜自然的勇气和信心,具有巨大的艺术魅力。本诗即据此写成。神话反映事物的特点是“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的力量的形式”(恩格斯《反杜林论》)。因此,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都具有某种象征的意义。用神话题材作诗,既须顾及神话原来的情节,又须注入诗人独特的感受,并且要写得含蓄和自然,否则便会流于空泛和枯萎,没有余味和生气。
陶渊明毕竟是“文章不群”(萧统《陶渊明集序》)的高手,他把神话原来的情节和自己独特的感受巧妙地结合了起来,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于平淡的言辞中微婉地透露出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深情礼赞,使人不知不觉地受到诗意的感发,从心灵深处涌起一种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惊叹和向往之情,并由此引出许多联想和想象,从而获得更加丰富的审美怡悦。诗人不是一般地复述神话的情节,而是凭藉卓越的识见,运用简妙的语言,对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进行独特的审美观照和审美评价,因而又有其不同于神话的审美价值。此诗对夸父追日其人其事的歌咏,自然也是一种含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歌咏。诗人之言在此,诗人之意则在彼,所以不像直陈情志的诗那么容易理解。
清代诗论家叶燮说,“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原诗·内篇》)。陶渊明此诗可谓真正达到这样的“至处”了。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意蕴是非常深广的。历史上有许多杰出的人物,生前虽未能施展其才能,实现其抱负,但他们留下的精神产品,诸如远大的理想,崇高的气节,正直的品质,以及各种卓越的发现和创造,往往沾溉后人。非止一世,他们都是“功竟在身后”的人。陶渊明自己也是一个“欲有为而不能者”(《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少壮时既有“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忆我少壮时》)的豪情,归耕后复多“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杂诗·白日沦西阿》)的悲慨,他在读到这个神话时自然感触极深而非作诗不可了。所以在这首诗中,也寄托着他自己的一生心事。
第九、十两首诗以其对于上古英雄的悲壮行为的讴歌而反复被后人所津津乐道。第九首是夸父逐日,第十首是精卫填海和刑天的猛志常在。但不同于《山海经》里冰冷的客观描述,这里的描述显得奔放而悲壮。
辑评: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寓意甚远甚大。天下忠臣义士,及身之时,事或有所不能济,而其志其功足留万古者,皆夸父之类,非俗人目论所能知也。胸中饶有幽愤。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言夸父穷力追日,与下“精卫填海”“刑天猛志”,皆陶公借以自况,欲诛讨刘裕,恢复晋室,而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