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仲夏,他们脱离人群,撇下随身行囊,拾取一根枯枝作了登山杖,徒步攀到山顶。
高海拔的草甸很寂静,像无人区一场毫无慈悲的风暴,一降临人间便几乎抹除了所有生命的喧嚣。她说,我能听见心跳,感觉我们是仅存于方舟的活物。他蹲下来,指着眼前雾中的一丛草:细细地瞧。它们也有动静。
草,低头伏在斑驳光滑的雪地上延展,像流淌的时光,决绝而隐蔽地朝四周悄然蔓延。在不远处失去潜行的身影。米汤似的山雾,有钻进心底的冰寒,将一切溶为虚无。
草色仿佛乌鸦的羽。傍晚时分惶惑的老鸦,被电线俘获了嶙峋的爪——尾翼披覆余晖后,挑出不似人间的那种虚幻的暗灰;草的形状,是你从摩天大楼鸟瞰,见到了一群参加葬礼的人,他们盘根错节不分彼此,垂首肃立,聆听不知是播给逝者,还是为活人奏鸣的哀乐。哀曲永无休止,葬礼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与各种仪式一样,个人在其间失去自己,构成一团中的某个粒子。这片伏在光洁雪地上人形的草,显然上了年纪,但看起来似乎鲜活,随时有力气离去,不管不顾地向任何方向急遽滑行,甚至跃进太空。只是看起来像,其实它们的头抵着冻土,脚陷入冷硬的泥土深渊,无法挪动分毫,除非寸断着死去,否则只得如此存在。
他摘下黏在裤腿边一根草的半截残肢,听见她说:看起来,“他”——或许是“她”——我是说草,好像崩塌得极其安静呢。他笑笑,只是看起来像。他们语气都很冷淡,带点儿哀悼、和一种虚无的情绪。四周雾霭浓重,有沁人肺腑的寒意。他见她裹紧外套,牵拉衣领盖住了锁骨上的痣。冷吗?他紧贴她的背,环抱她,嘴唇含住她的耳垂说:没崩塌之前,它们只能以草的方式存在。他腾出一只手,来回搓她的耳廓,摩挲她的臂和手,随后把发热的掌贴住她冰凉的后颈。空荡荡的山顶,只有他们俩人,虚无的雾,和一片无声的草海笼罩,他们紧紧相拥。
去看洄游的三文鱼,给北极光拍照,养活一颗来自异乡的橘子树,捡一个知更鸟搬离的巢,在聚后的次年初秋再见…这是他们的约定。他们有许多约定,没实现。在别后的第三年,因为她的某个意外,他们相聚。旅行是浪费时光的蠢事,景致会劫掠本打算给予彼此的情感,他们无法容忍任何间隔,他们哪儿都不想去。找到僻静的角落住下,她似乎成了最纵容孩子的人,摒弃自己一向的习惯,为他买烟、买百年老店的牛肉,和高度白酒。她忘了自己的自在,希望他能自在,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得再次分隔两地。
每天夜幕降临,他们漫无边际地聊天,她为他点燃一支烟,随意地翻开一本书读给他听,从不喝酒的她与他共饮…总是熬到凌晨,还不舍得睡去。最后,他们被困意击倒,其实并不准确——沉甸甸的眷恋,和当时无法觉知的、淡淡的忧伤终于让他们陷入梦境。她睡得安然,阳光穿透怎么都合不拢最后那道缝的窗帘,在房间投下一条刺目的光带,但仍然唤不醒她。以前,只要房里有一丝丝亮光,她便顷刻间醒来。现在他来了,她睡得安稳,知道醒来时他仍会在。但只要他起身,有时是帮她掖被脚,有时拂去耷在她额上的几绺发丝,有时只是欠身瞧她熟睡的脸,她便醒了。
她担心他,起身给他揉肩,为他点一支烟,念他喜欢的文字,手指抚他眉宇间充满疲倦的伤疤。她认为,伤疤是他如此疲惫的源头。她看见他的白发,轻轻拔掉,数出了有多少根,捋成一堆,放进他手心。他白了头发,她也归咎于他难辨新旧的伤。他腿上、手上、眉间都长着一些伤疤。她把关于疲惫始作俑者的领悟说给他听:人的疲惫,源于累积的伤。他不禁想起过往,由于思绪繁复,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他像个幼童那样蜷曲地趴着,不一会儿,他倚着她的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和他们分别几年来无数次梦一样,他嚎叫着,想撞开噩梦的囚牢,逃离苦厄的劫难。他幸运地挣脱梦魇,勉强睁开眼,房间昏暗,他依然置身于地宫深处的棺椁之中……但当他刚开始膨胀的惊恐促使他紧缩身躯时,他感觉到了她手臂的温度,闻见她发间的味道,只是一瞬,他便回到人间,并且没来由地觉得心安。心中,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像流经广袤沙漠的河,渐渐被她带来的安心吸纳,最终消失。这几年,他被噩梦缠绕,常常被自己的喊叫弄醒,以至于害怕夜晚和随后的睡眠。相聚这几日以来,他难得一觉到自然醒,他一度相信空间的距离能帮人摆脱很多东西,没想到,噩梦还是追上了他。曾经有一位知名教授说,如果人到了某个年纪还不相信命运,那他就是没有悟性。他的悟性有所欠缺。他扭头看身边的她,被子凸出的她那好看的轮廓,并无丝毫起伏。幸好,她没被惊醒。天还没亮,他不想开灯,怕吵醒她。
忽然,窗外暴雨肆虐,他听见风哗哗吹过,雨滴扑打玻璃。他摸索着起床,借助闪电的微光,找白酒,然后倒进晚餐的残茶中。他掀开半边帘子,站在窗前听雨,看着眼前昏昧的虚无。他抿着掺了酒的冷茶,想起关于毒药的知识:只要用对了剂量,任何物质都有可能成为毒药,甚至看起来完全无害的水也一样。16世纪帕拉塞尔苏斯得出这一结论,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他的话被精练为一句短语“sola dosis facit venenum”,意思是“剂量造就毒药”。他想,稀释后的酒精恐怕再难给他伤痕。风雨急剧地飘摇,她安然入睡的身体轮廓像泊在宁静港口的一艘船,外界的摇撼令房间更显静谧。凝固的安然,或许还有被稀释了的“毒药”,恍然间让他的记忆复苏:在白雾茫茫的山顶,他们的滑翔伞像寂静的草一样疾驰,飞向顶着落日的山岭,顺着长长的河飞行,飘过他儿时种过向日葵的田野….在炊烟袅袅的村庄降落,他们没找到任何人,他们在村子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上寻觅,顾不上敲便推开之前冒着炊烟的屋门……空荡荡的房舍,空空荡荡的路,阒寂的乡村,只有他们。
几道残忍的闪电舒缓了他的迷幻,半梦半醒间,他喝完杯中最后一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回到暂时安顿之所后的叹息。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他的名字,他回应着,给她揉揉脚心,她又沉沉睡去。他回到窗口,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在暗夜里呜咽徘徊。关于最新的那个噩梦,其来有自——因为她告诉他,十几天后她又会离开。想到这一点,他瞧着触手可及的她,感到自己与她相隔甚远。他把自己埋进幽暗的凌晨。他朝着她停留的港口眺望,他伸直双臂,喃喃自语,久久凝望。港口最后的一盏灯绿光闪烁,黑色的海上绽出抖动的、色彩斑斓的烟火。他的身躯颤栗,披上迷幻的梦打造的甲……时间瑟缩,像黑夜的海,在房间里涌动。浸在无常之中,他不知身处何方。但他相信,注定的事情,会随意地发生。在某天某个时刻,他会回到那天他们仿佛告别一切般扔下行囊的山脚。不刻意的相聚。注定的因缘。
她煮了山泉水,茶壶里,溢出用对了剂量的茶香,一种终会消失的、流淌着的美丽生命;但她只是站在窗前,呼吸雨后弥漫草叶味的新鲜空气,一口茶也没喝。屋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和一些隐藏在绿植中的小兽呼号应和,她听得心惊肉跳,赶紧轻巧地坐回他枕边,守着为他煮沸凉了好几次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沏好红茶,默默地守着他脸上刻的各种痕迹。风掀开窗帘的缝隙,勾兑清晨的轻柔的天光,“剂量恰到好处”——被子泛着梦幻般的白,上面镶嵌着一道狭长的、弯月状的金光。
阿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