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梦想和现实
因为买车票请了假,徐春红主动揽下了春节值班的全部任务,把主管喜得眉开眼笑。没有人愿意在春节这个大家团聚的日子上班,可比起一个人呆在阴冷灰暗的出租房里,徐春红宁愿选择在公司值班。
大年三十的除夕夜,公司三点就下班了,一家团聚的日子,自然不会有人来看房。平时热闹的街头突然冷清了很多,锦官城外来人口占城市常住人口一半以上,春节大部分的打工者都回老家去过年了。漫无目的地徜徉于大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说说笑笑地喜颜悦色,神采奕奕又步履匆匆,只有徐春红是一个人,孤单又孤独。
到公用电话亭里给村委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这个时候的村委也早放假了吧,眼眶突然变得湿湿的,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想起家里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在准备年夜饭了。烧得香气四溢的腊肉,炸成金黄色的年糕,还有象征着红红火火的红辣椒……农民辛苦了一年,就这一顿最丰盛的,有酒有肉有笑声。徐春红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在昏暗灯光映衬下,父亲黝黑的脸孔总带着微微的笑意,母亲的是个大嗓门,以前姐弟俩总嫌她唠叨,弟弟圆圆的脸庞还带点稚嫩。锦官城有不少的湖南人在这个城市里打工自己苦苦排了这么很久的队伍,始终买不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其他的人是怎么买到的呢?又一次忆起被偷了钱包后身无分文情景,那天她双脚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王琳的设计院。旁人越热闹,自己越孤单,不想徒添伤感的情绪,徐春红缩起身体裹紧衣服朝公交车站走去。
趁着天黑前匆匆跑进菜场的大门,平时热闹的菜市场只有几个摊位还在经营。一问菜价比前几天都翻了好几倍,青菜都买出了猪肉的价钱。把仅有的几个摊位问了个遍,最后咬咬牙,买了一点平时舍不得买的肉。
回到租住的小屋,房子里静悄悄的,王琳和张捷早就回家了。两人的老家都离锦官城不远,汽车一两个小时便到,她们没有火车票的烦恼,放假就回家去了。知道徐春红没有买到票,王琳曾邀请她去自己家过年。不过徐春红拒绝了,她敏感地认为别人一家团聚,而自己是个外人。
北风呼啸着从缝隙处漏进来,发出嗖嗖的声音,昏黄的电灯泡在空中随着风轻微晃动,映得屋子里的一切看上去隐隐绰绰,模糊不清。关上门独自煮一个人的年夜饭,一不留神还切到了手指,鲜血马上染红了整个手指,滴到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那么的触目惊心。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叠加在一起,汇成苦水往下流。以前在绝境时,徐春红一直用“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来鼓励自己,但摆在她面前的现实还是如此的苍白。苦也苦过,劳也劳过,饿也饿过,迎来的却还是如此无奈和凄苦的现实。
楼下有孩童嬉笑着跑进跑出放鞭炮,不时传来喝酒划拳的欢声笑语,房东把音响开得很大声在唱着《东方红》。房东的年纪看上去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徐春红想起了一年末见的双亲。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起早摸黑,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每年的收成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决定。锦官城的农民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在家游手好闲,天天大鱼大肉,喝酒麻将,日子靠着房租过得有滋有味。徐春红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她只是想有张归家的火车票,想自己的父母能够吃好穿暖,想一家人的日子能够过得稍微好一点,可这么简单的要求摆在她面前却如此的艰辛。
楼下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远处有烟火在夜幕绽放,将天空装点得五光十色,绚丽多彩。近处房间里除了自己,连个可以发出点声音的东西都没有。想打个电话,听听父母和弟弟声音也变成了一种奢侈。走到阳台上,无边的黑夜马上把她单薄的身影吞没了。无端地想到了那句“人比烟花寂寞”,可烟花它至少有过繁华的时光,而自己的繁华在哪呢?
勉强把菜烧好摆到简易的桌上,端起饭碗,眼泪先下来了。落进碗里,咸咸的年夜饭咽下去,化作涌出眼眶的泪水,全是生活的苦楚与辛酸。徐春红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一个看不到岸的深渊,马上就要溺水了,她只能凭本能苦苦挣扎着以免越陷越深。
大年初一公司值班,碰上总经理任有成来慰问坚守在第一线的员工,徐春红连忙喊了声任总新年好。进公司这么久以来,总算近距离见到老板的真面目。大年初一徐春红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说两句吉利话,不过任有成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个红包递给她,礼貌性说了辛苦。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应该说两句客套话时,已经匆忙朝办公室走去。
趁着没人悄悄拆开红包,虽然里面只有200块钱,却让徐春红惊喜了好一阵。对于一个一毛钱都想掰成两半花的人,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手袋里,徐春红看到了那份被主管打回来的报告。她一直舍不得扔,悄悄藏在抽屉的最底层。
主管春节回老家过年去了,徐春红再一次把报告翻出来,然后放到显眼的位置,盘算着如果等会儿老板从办公室出来能够看到就好了。自己可以趁机走上去好好说一说,说一说自己学了四年的建筑设计。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等到这个机会,任有成在办公室晃了晃后,从后面坐车离开了。锦官城的风俗过年第一天给员工发个利市红包,只是老板图个新年大吉的好兆头而已,任有成压根都没注意到有徐春红这么一号人。
初五值班时碰上一个奇怪的客人,围着徐春红详详细细地问楼盘的各种问题,包括总的面积、容积、绿华率、得房率,细到所用的材料、工艺还有楼盘的地理位置、交通状况,甚至整个区的发展规划乃至房地产行业的发展,一条一条,事无俱细,面面俱到。幸好徐春红平日工作还算认真,又是学建筑专业,对于这些问题勉强都能答上来。
客人临走的时候无意中瞄到她前几天放在桌子上的报告,拿起来还仔细地翻开了。徐春红犹豫之后没有进行阻止,有人看总比当成垃圾处理掉好。不想原本准备离开的客人转回身,拿着徐春红的报告结合沙盘和楼书的资料跟她又进行了一翻讨论。
送走这天唯一的客人,天都已经黑了,徐春红锁上门,裹紧衣服朝公交车站走去。心里默默数着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好了,两天后春节假期就过了,王琳和张捷都会回来了。公司也将恢复正常上班,她就不需要再一个人苦苦坚守。第一次一个人在异乡过年,值了整整七天班。白天到公司,售楼处里有时一天都见不到个人影,晚上回到小屋,自己是唯一的活物,这种孤独和压抑让徐春红就差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公司正常上班后,徐春红又在一个下午遇到了那个细心的客人。他主动递了张名片,伊科,很少见的一个名字,徐春红一下子就记住了。伊科提出想去楼盘实地看一下,徐春红欣然点头。在工地上,伊科细细询问了石材,钢筋,甚至包括一些建造的工艺都问了一遍,还要求爬上了在建的大楼看一看。
从工地出来,车子围着楼盘开了个圈。回到售楼处,大街上已是灯火通明,广告牌一闪一闪变幻着不同的图案色彩,商场的门口挂着千万颗小灯,如繁星般闪耀。酒店的灯光亮起来,都市人的夜生活开始了。伊科邀请徐春红吃晚饭,委婉地推托一下后她接受了。伊科看上去对房子非常感兴趣,多卖掉一套房子,那就多一笔提成,徐春红需要钱。
车子在一个四星级的酒店门口停下,马上有穿着黑色西服的门童过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低着头半躬着身体,面带笑容伸出手朝她说请。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徐春红被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尴尬之后迅速跟上伊科的步伐,想把心里的卑贱感压下去却有些徒劳。
餐厅里橙黄色的光线从四面洒下来,如水的音乐娓娓倾诉。干净的桌布垂下来,餐布叠成花束插在漂亮的杯子中,金边的小瓷碟闪着光,墙上镶银边的框子里小爱神在飞翔,徐春红恍若走进了梦境。
餐桌上伊科再次提到了那份报告,她把原本想对老板说的话,对着这个客人全盘托出。伊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不动声色间,像是随意聊天一样问了问徐春红学校家庭等情况。听着徐春红说自己是土木专业毕业,老家在湖南山区,现在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打工。他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一个人打工,家里穷又没钱,但有基础的专业知识,对房产公司的运作也略有了解。这样的人,非常适合他的要求。吃过精美的晚餐,对着伊科谦和中略带笑颜的脸孔,徐春红犹豫之后还是坐进了副驾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