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不是教书先生,更不是现代文雅之士称作的先生,之所以被称作先生则是另有其因。
陈先生之所以被称作先生,不是因为才高八斗,也不是技压群芳,而是他那悬壶济世的医术,至少在那大西北群山沟沟里的十里八村称得上医术高明。这先生的称呼也是对他医术医德的肯定,也因那土话的缘故。反正村里人叫顺畅了就只呼陈先生,至于我们这些小辈连他的名惠都呼不上来,一来大人们为养成小辈们尊师重道的风气,二来确实也不知名,反正就是地地道道的“陈先生”。
陈先生年轻的时候便学了医,学医时虽没有悬梁刺股,但也是废寝忘食。不对,哪来的食可忘呀?一九六零年的陈先生和所有人一样都是饥肠辘辘。月明的晚上偷偷的啃着树皮、嚼着草根、喝着糠子煮的汤,借着月光背着一页又一页古方。白天背着医药箱翻过东山越过西岭,进了南庄出了北村,一户一户诊治着被饥饿、病痛折磨的人们。
陈先生最喜欢黄昏落日,虽然拖着虚弱疲惫的身躯,走在那回乡的窄小路上,但终是等到了日落,等到可以暂时忘记饥饿的夜晚,虽然长长的夜也会难眠。行走时身后那医药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随着步伐错落有致,放佛黑夜来临前最温暖的忠告。
“撑住!撑住!马上好。”陈先生安抚那疼得发狂的摔断腿的阿牛。
“啊……”健壮的阿牛发出巨大的疼痛声,好像大腿被撕裂之后又撕裂了心脏般。
“好了?”阿牛的父亲和抓阿牛的哥哥齐声问道。
“好了。”陈先生脸颊低落豆大的汗珠,身体一阵阵虚脱。
陈先生把阿牛的腿固定好打了石膏,这才松了口气。
“陈先生,这是娃她妈攒的鸡蛋。你收着吧。”
“不拿了,给娃做上补补身子。”那盖着鸡蛋篮子的布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土。陈先生知道这是阿牛妈偷偷攒了许久的。
走在夏日黄昏的路上,陈先生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心头隐隐作痛,这烂包的日子什么是个头,什么时候能填饱孩子们的肚子啊?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还在饥肠辘辘的等待,心里便酸酸的。不觉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还好没有摔倒。他拍了一下额头,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日子再怎么紧也要医人,要对的起先人,老陈家没懦夫,切记!切记!
想着想着,瞬间陈先生觉得头顶的天亮堂了许多。
一九七零年,陈先生有了诊所。村里人的光景好了些,问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秉烛夜读的习惯没有改过,依旧在深夜徜徉在那古籍里。他那深邃的双眼装了许多的生死,连消瘦的脸颊的变得冷峻。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起行医的前一天,父亲当面忠告过他的话。
“医者,父母心!要医人,更要医心!”
许多年他都秉承父亲的医德,记着这句教诲。可始终没有想通要如何医心?只记得父亲说过行医时间长了自然会明白。
一日,陈先生依如往日早早来了诊所,已是排了长长的一队人。“黄芪三钱、陈皮二钱……”依旧是那聪明小儿子唤着药名称药,陈先生觉得这小儿子颇有天赋,便早早指导着。
和所有候诊日一样,陈先生依旧独自坐到傍晚时分,即使是没有病人看病。看着这间宅小的诊室,他心里也暗自高兴,即使是父亲在世也没有如此风光,算是完成了父亲的一个小小心愿吧。眼前那一排陈放各种药材的抽屉,好像一只又一只渡往幸福生活的船,甚至连混杂着各种药材味地诊室也变得清香起来。
陈先生挂好诊衣,收拾听诊器。一不小心听诊器掉到了地上,心里不自觉地咯噔紧了一下。此刻,那伶俐的小儿子早该到家了吧,心里不由担心起来。
陈先生锁好诊室门,大步迈向回家的路。黄昏的天阴云黑压压的,放佛跌落的山头般沉甸甸。陈先生心头又一阵阵的紧了起来,右眼皮比早上跳的更厉害。走了千变万变的小路,如今变得宽阔起来,连那迎面远远走来的阿牛也神气的迈着步子,看到陈先生老早的打着招呼。
“陈先生好!那天得空了到我家来坐坐,俺爸还时常念叨您。”阿牛挠了挠头说道。
“好!得空了就去。替我向你爸问好!”陈先生应声道。
看着阿牛远去的背影,陈先生绷劲的心稍稍放松了点。
远处西柳村的零星灯火忽闪忽闪,一阵一阵炊烟袅袅,将村庄裹在其中若隐若现,远处飘来一丝丝饭香,沁人心脾。陈先生看着那村落的天边仍旧黑压压一片,步伐不觉快了起来。穿过河道,那一片接一片绿油油的苜蓿、小麦迎接着夜晚的来临,甚至连躲在草丛里的夏虫时不时发出高低不一的叫声,放佛既渴望又担忧夜幕的降临。
过了桥,走到上坡路时。陈先生看到那远处村口忽闪忽闪向他奔来的光亮,心想这走夜路必定是有急事。此刻,天已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不觉他走了五里的路。
“陈叔,陈叔!二宝的他他……”邻居牛大带着哭腔急急的朝陈先生跑来,身后还跟着哽咽的大宝。
“不要急,慢慢说,二宝怎么呢?”此刻他已预料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语气也自然变得急切起来。
“大宝,你弟弟怎么呢?”见牛大哽咽的说不出话,便问起同来他的大儿子。
“爹爹,二宝腿折了,被车压折了。”大宝大声哭着跑过来抱着陈先生。
此刻,陈先生顿时后背一阵发凉,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快!快!快走!”三人急急的往家里跑。
生离死别的事情经的多了,自然人也变得冷漠了,可凡人终究是凡人,要是轮到自己和亲人身上,再坚强的人也会沦陷。看见不远处家门口的灯光,陈先生犹如万蚁噬心,焦灼不已。此情此景,不由让他想起几年前那桩古怪事。
正准备出门巡诊的陈医生突然被家门口一老道士拦住。
“施主可否给口干粮?”
“大宝她娘,拿点馍馍!”陈先生见那老者衣着褴褛、白发苍苍、颧骨高凸,满脸的和善气,不觉心生怜悯。
“娃他爹,你看咋家口粮都不够,大宝、二宝还饿着肚子呢?”女人拉了拉陈先生到一旁低声说。
“叫你去你就去!”陈先生对他夫人大声道。
“哼!”女人冷哼了一声,生气的扭头就走。
一旁的老道士看着这一切,摸摸胡须微微的笑了笑。不多久,大宝拉着二宝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手里带着一个黑乎乎的馒头,那馒头上分明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大宝,快将馍馍递给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