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着说关于生命的问题。下面有请真理大宗师庄子，和嘉宾惠施出场。
惠施：你上回说，要给我一个真理。这个真理是“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可是我一点都听不懂，快和我说说吧，这个真理到底是在说什么。
庄子：在开始今天的课之前，我们先复习一下昨天的课。你来回顾一下，我们昨天都学习了什么内容。
惠施：昨天我听了你的课，回去跟别人讲，人的生命是给天地赋予的，要想活的好，就需要听老天爷的话，生活要合乎天地之理。不能伤天害理，不妄作妄为，否则就会被皇天报应，老天爷先是以疾病发出预警警报，如果再不改，就会以折寿而死来清盘。我又跟他们说，做投资不能用指标，而应该用真理。你猜他们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庄子：说说。
惠施：他们一听就拼命的笑我，说我讲的真理太可怕又太可笑了。你能想象那种哄笑吗，就好比一个人从天上下来，和人们说天上的事，大家都笑话他在异想天开说梦话一样。
庄子：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惠施：唉，别提了。被人讥笑还不算什么。说了你都不信，我说我昨天听闻了一些真理。马上就从胡同里面窜出来一条疯狗咬我，吓的我呀，撒腿就跑。我一直跑，疯狗一直追。我边跑边问，你这疯玩意，为啥一直穷追不舍地追着我咬？
庄子：那疯狗是怎么回答的？
惠施：那疯狗说，它一听到有人说道这个字就发疯。动物真是不可理喻，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太奇怪了。
庄子：畜生闻道，发疯之，不疯不足以为道。不疯不足以辨人兽之别。
惠施：还真是这样。跟一个蠢人说道，说真理，他们顶多笑一笑，然后说这真理太可怕太极端。他们只是理解不了，又不想承认自己笨，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他们只是笑笑，却不会发疯，也不会咬人。但是跟一些畜生说道，它们一嗅到真理的气息，马上就要发疯，变的狰狞可怕，极其凶恶。我现在一想到它们那野兽般的目光，还觉得瑟瑟发抖。哎哟，它们的眼睛中喷着绿光和仇恨之火，那种狰狞丑陋的，獐头鼠目的脸，令人毛骨悚然。
庄子：后来呢？
惠施：你也知道，跟动物是没法讲道理的。它还在追我，我摆脱不了，我就从路边捡起一根棍子打它，打得它汪汪汪的嚎叫。结果，发生了更奇怪的事。
庄子：什么事？还有比疯狗更奇怪的东西冒出来？
惠施：嗯嗯，我打了那条疯狗一顿。它就一直疼的狂叫。我猜啊，它的叫声可能是疼的，也可能是求援信号。果然，不一会，从胡同的那头，又来了一群黑压压的奇怪动物，拿着凶器，疯狂的喊着口号，向我冲杀过来。他们看起来真奇怪，一切都像狗，只是长的象人，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他们冲过来，就抱着那条疯狗心疼地痛哭，抱着一条狗哭，比死了父母哭得还伤心，还发誓一定要杀死我给狗狗报仇。看他们真的要杀我，我赶紧扔下棍子，又开始逃跑。
我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长的像人的一群东西，只是为了一条疯狗，居然要去杀人。难道不是人比狗更高贵吗？
庄子：你说的这种东西，史称爱狗人士。
惠施：说真的，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我不理解你的真理。我感到费解，我没有冒犯那些人，和那些奇怪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却要恨我和害我。
庄子：对他们来说，你打碎了他们的桎梏，这就是最大的冒犯。
惠施：啊？？？桎梏是什么，它是另一个真理吗？
庄子：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面对真理，很多人就像脆弱而柔软的虫子，他们就像水蛭恐惧盐那样恐惧真理。为了避免被真理伤害到，这些人，就用一些俗学谬知，密密匝匝缠绕成茧，把自己包裹起来，用以防御真理的攻击。桎梏就是这些人用来防御真理的茧，是他们的护甲。你向他们宣扬真理，剥掉了他们的茧，让他们软弱的躯体裸露出来，还要往上面撒盐。难道还有比这个更残忍的冒犯吗？所以他们才会笑你，发疯，仇恨你，加害你。最极致的桎梏莫过于，愚人陷于庸俗，小人陷于名利，怨妇陷于爱情，禽兽陷于疯狂。
说完这些话，庄子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大哉仲尼。世人对真理，唯恐避之不及。像孔子那样的人，迎着真理，迎着大道活着的人，朝闻道，夕死可矣，多么可敬又可爱呀。虽然，我以为他脚下的路还可以再高远一些，可以走到天上去，他的高度有限，但是我喜欢他这样的人。有害怕太阳的人，就有热爱太阳的人，如果害怕太阳的人太多了，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把太阳挡住。而那些热爱太阳的人，又拨开了那些乌云，让太阳重新普照大地，生养万物。要是孔子这样勇敢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惠施：嗯……通过对上一课的学习，我发现我又进步了很多。我们开始学习今天的新课吧。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昨天晚上，我还提前预习了今天的新课呢。
庄子：说来听听，你的理解是怎样的。
惠施：这两句话的中心思想，我理解的是，做事需要讲分寸，要中庸，不能太过于张扬和走极端。为善无近名，说的是一个人做好事不留名。为恶无近刑是说，一个人做坏事要有度，不要坐牢就行了。
庄子：这就是你预习了一晚上的成果？
惠施：是的，我还特地请教了很多大学教授，学者和专家，他们说如果考试遇到了这道题，标准答案就是这样的。我理解的对不对？
庄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太笨了，我教不好你。你回家吧，今天的课不用上了。
惠施：啊？？？我哪里错了吗？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可能我还没有笨到无法抢救的地步。还是快教教我吧，到底怎么理解这句真理。你还是快点抢救抢救我吧。
庄子：好吧，我难为一下我自己，抢救抢救你。你这么笨的人，得一点一点的手把手的教，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学不好我可要打板子的。
惠施：唷，好好好。
庄子：惠施同学，我先问你，什么是善？
惠施：扶老太太过马路就是善，做好人好事就是善。尤其是做了好事还不能留名，这样就更善了。
庄子：唉，真愁人。真理里面讲的善，不是流俗意义上的善。合乎天地之理才是善。上面是天，下面是地，没有马路，也没有老太太。
惠施：听起来好像有点懂，可是又不太懂的样子。
庄子：我们继续。我再问你，什么是恶？
惠施：欺负小学生，给同学起外号，不听老师的话，不听爸妈的话，不好好学习，就是恶。随地吐痰，吃狗肉，不爱护小动物，不讲科学，不讲卫生，不认同普世价值的，就是恶。印度乞丐来要饭，不施舍给他们也是恶。……
庄子：停，你还是别说了。我一听你说傻话，就有一种随时想放弃抢救你的冲动。
惠施：那到底什么是恶？
庄子：违背天地之理便是恶。
惠施：有点抽象，不太好理解。能举例子说明一下吗？
庄子：比如，天地有好生之德。你悖逆天地法则，强迫别人不准生孩子，这就是大恶。别人已经怀上孩子了，你还强迫给别人杀死，这更是大恶。现在理解了吗？
惠施：唔，善恶我好像明白一点了。原来善与恶都是老天爷定的，而不是由人来定的。
庄子：对。进步了嘛。善恶的本质，就是天人关系。人顺天则为善，人逆天则为恶。
惠施：那人是怎么由善变成不善的呢？人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他们争吵了几千年，也没弄明白这个问题。
庄子：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不是这个问题本身有多难理解，而是解答问题的人太笨了。
惠施：这些人有我笨吗？
庄子：没你这么笨，比你稍微好点。
惠施：那人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
庄子：天性为善，人性为恶。天人相离，善恶互养。天人合一，善恶两亡，是谓至善。
惠施：等等，等等，我的脑子刚才明晃晃的一闪，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劈到了一样，有炸响声和焦糊味，从我的头骨上方直冲云霄。竟然，这么纠缠几千年的问题，你几句话就给讲透了？
庄子：这本来就是非常简单的问题。是思考问题的人太笨，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
惠施：怪不得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我好像有些理解了。嗯，我想起来了一个问题，那些俗人说，只有人性是不变的，这话对不对？
庄子不回答，让惠施看了看潭中清澈见底的水。
惠施若有所悟：所有的水，当它清澈到了最极致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天性就如同这潭中的清水。
庄子又让惠施看了看远处的脏水，各种各样的脏水。
惠施：我明白了，原来人性之恶，是各有各的恶。那些说人性不变的人，恰恰是最不理解人性的人。因为恶没有极致，也没有止尽。人能止于至善，不能止于至恶。就像水可以清到极致，却无法脏到极致。
庄子：不错，又进步了，我要表扬表扬你了。
惠施：那人为什么会走向恶呢？
庄子：天性为真，人性为伪，人失去了天真，就会走向恶。
惠施：那怎样才能让人重新向善呢？
庄子：返璞归真。
惠施：我想问的再具体点。在善与恶的十字路口，那个抉择的关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人失去天性之善，而坠入人性之恶。
庄子：你快要问到关键点了。答案是一个字。
惠施：是什么？
庄子：名。
惠施：说到名，名学嘛，我可是专家。难道你比我更懂什么是名吗？
庄子：你说说看，什么是名。
惠施：就是给万物分门别类的命名嘛。先给事物命名，然后就有了义，有了义之后，接着就可以规定一套理，如果把所有的万物都穷尽了，那么我们就可以以人的认知，把万物都编入一套确定性的知识体系。掌握了这套体系，就可以应对天地万物的变化，从而可以让人能够更好的生存。这就是名学。
后来有一群红毛鬼，偷学了我的学问，改名成了逻辑学。把名改成概念，把义改成定义，把类改成范畴，把理改成是蝌学。还有一群臭烘烘脏兮兮黑不粗溜的印度要饭鬼子，偷学了我的名学，改头换面叫因名学，用来进行全球乞讨和诈骗。虽然你瞧不起我，一直嫌弃我太笨，不过我也是一个影响了人类文明几千年的大人物大思想家大哲学家。
不过可气的是，那些肮脏的小偷，他们偷了我的思想，还反过来污蔑说，我们中国人不懂逻辑，不懂理性。好比一个绝户头，把隔壁家的孩子都偷走了，偷偷的养大之后，还反诬邻居家没孩子。更可气的是，那些被人贩子抱走的傻孩子们，长大后看到他们的亲爹，就用石头扔他还笑话他羞辱他。真是一群可怜的傻孩子。
庄子：那些小偷我也听说过，他们的确太卑劣。不过我刚才看你好像很骄傲很得意的样子。
惠施：嗯嗯，这是我的专业。
庄子：可是，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名，也不知道名是怎么来的，万物的命名，怎么可以由人来规定呢。万物之名，万物之义，万物之理，都是天定的，而不是由人定的。
惠施：不不不，我知道什么是名。名就是在一个黑屋子里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你应答一下，这就是名这个字的来源。
庄子：听你这么一说，我又不想抢救你了。
惠施：千万别，还是好好继续抢救抢救我吧，我可乖了。你告诉我，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子：圣人观天道，口述记录下来天文气象的变化。夕是昏时观天，口是记述天象。后来，有了书面的记录方式之后，就把这些天象，用符画文字记录了下来。所以名后面会跟着一个字。可见，名是原天象，是天命名好了，人去抄录下来。而不是人脱离了天象，想当然的规定万物之名。
在鸿蒙之气，未分化成万物之前，无物可物，无名可名。故可名者非常名。何谓不近名？天人为一，一无可分，一无可名。你这个名学家要失业了。
惠施：我好歹也是个名学界的权威，怎么你……要这么打击我。我想再说一遍我是专业的名学家。我可是当今世界，所有红毛思想家，蜇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语言学家和蝌学家们的总源头总祖宗。
庄子：所谓专业，不过是一曲之理。所谓专家，不过是一曲之士。小知不及大知，大知碾碎小知。只有天，才是终极的权威。圣人，是假借天的权威，以布天之道，而不是背着老天爷，以人智给万物立法。你脱离了天地而给万物命名立法，可谓是大逆不道。作为古今中外第一名学家，你可知羞愧？
惠施：被你说的我好羞愧，羞愧得快要窒息了，我以后再也不做名学家了。那个，不说这个事了，我们还是继续讨论真理吧。我就问你，人究竟是怎么走向恶的，请具体的来说。
庄子：这个问题问的很正经。具体的来说，是从原天理，到作天理的转变，使人走向了恶。简单的说，圣人是发现天理，妄人是不通天理，根据胡猜或者自下而上的归纳，而发明天理。天理才是真正的真理，天理之外不存在真理。
惠施：作天理，靠自下而上的归纳发明真理，拟合出真理，那不正是我当名学家的时候干了一辈子的工作嘛，我可真是作恶多端啊。不过我还是有一事不太能理解。
庄子：你说。
惠施：万物如此纷纭，圣人怎么可能不被万物所惑呢？又怎么能做到，豫通万物，而不去割裂零碎的去认知它们的呢？人一旦陷入纷纭的万物之中，不是又得成为名学家了吗？也就是说，面对纷纭的万物，怎么才能避免成为一个名学家呢？
庄子：问的好，这个问题，配得上五个真理。
惠施：哪五个？
庄子：应而不藏，胜而不伤，知而不封，用而不滞，通而不迷。你只要牢记这五个真理，以后就不会再堕落成名学家了。
惠施：好呐，这真理听着真好，听得我脑子里好像又飞起五道闪电。名，我理解了，人怎样走向恶的，我也理解了。我接下来想知道，如果一个人，他已经被名学家所毒害，接受了各种各样的人定的知识，而不是老天爷定的真理，那他应该怎么办？运用人智的限度和边界在哪里？
庄子：自从你刚才宣布再也不做名学家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你突然变的很聪明了。你这个问题，又问到关键点了。
惠施：你又表扬我啦。这次配得上几个真理？
庄子：这次配得上一个很大的真理，学会了就不会倒霉。运用人智的限度和边界，在于去巧去伪，去人机心。这样以来，既可以充分运用人智，同时还有天道相助。如果过度运用人智，走向恶，走向无度的巧伪邪僻之术，那么天非但不会相助，而且还会判刑。
惠施：你说啥？我不听老天爷的真理，老天爷还会给我判刑？难道判刑不都是衙门管的吗？
庄子：在天人关系中，善者天以德助之，恶者天以刑毁之。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爷的德教与刑杀。德教奖善，刑杀罚恶。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在于他代理天道，德养天下万物，他所建立的德教出自天之德教，刑杀也出自天之刑杀。生杀皆本于天。脱离了天道，人给万物立教立法，想教育什么就教育什么，无异于是教人学猴子爬树。想杀谁就杀谁，无异于是野蛮禽兽。其德教刑杀皆失之于天准，是谓天弃之民。
惠施：善恶德刑生杀皆本于天，难怪古人相亲都在春天，因为春天好生娃。难怪古代杀人都在秋后问斩，因为秋天天杀万物。善恶德刑皆本于天，循天积善者禀受天德，德者有福利。逆天妄为积恶者受天刑，必遭祸殃。果然又是个大真理。我有点明白“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这句真理了。
庄子：循天为善，为善又能守善而不失。灭天依人为恶，为恶者，若能知恶能改，复归于天。这样有了善恶的判准和持守，就可以长久地为善去恶。这叫缘督以为经。能做到这样，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终生积善致福，去恶避祸，无所不利，无所不成。今天的课讲完了。
惠施：缘督以为经，又学到一个真理。今天的课太精彩了，我还想继续听。
庄子：不早了，休息吧，剩下的课以后在讲。我们来总结一下今天讲的课。为善无近名，循天而不开天；为恶无近刑，开天而不蹈身；缘督以为经，合其天而守之。
惠施：大宗师晚安。
庄子：小慧慧明天见。
——文章选自公众号《至道学宫》白云先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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