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晚风从上滩里吹来,滤去了一天的炎热干燥。黑套子的上空万里无云,老媳妈家的羊圈里整齐的发出:“咩咩咩”的叫声。此刻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奶奶家了。
(一)
老媳妈、大大妈、二大妈、三大妈、穆浩嫂都会在奶奶家的门台子上坐着谝闲。爷爷坐在夕阳照射的地方,用芨芨正在扎扫帚。嘎子、芮芮……孩子们都在老媳妈家盖羊棚剩下的小沙堆上玩游戏。偶尔汤壶家的小卖部不开门,大大爹、二大爹、三大爹,也会过来在台子上坐上一会儿。但是女人堆里的事儿,男人们一般都不掺和。我喜欢看着一根根芨芨在爷爷手中变成一把扫帚。我一直很纳闷儿,芨芨墩子那么瓷实,怎么才能把一根细细的芨芨拔下来呢?后来我也亲自去尝试过,发现即使拔下来,芨芨也很容易被折断,手也会被捋红。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把这门传统手艺从爷爷的手中接过。扎完扫帚后,爷爷总会让奶奶从莲儿柜里给我拿点好吃的。爷爷扎成扫帚后,在院里试用露出的笑容至今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汤壶家是黑套子的中心,那奶奶家就是虎家人的中心。
正是奶奶家的存在,总是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也正是以奶奶家为纽带,将大爹们,大妈们更加亲密的连接在一起。
(二)
前年秋天,爷爷因突发疾病,撒手人寰。现在每次到奶奶家,一提到爷爷,奶奶总是以泪洗面。看到眼前的莲儿柜,奶奶也跟我讲起了莲儿柜的故事。莲儿柜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是当年党家水一个商贩走家串巷时,爷爷花50块钱买的,当时这是家里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了。其实莲儿柜本叫连二柜,因为是一个柜子中有两个小柜子连在一起,柜前又有两朵鲜艳的牡丹花。但我嫌弃这样的名字不好听,就自己取了个谐音叫莲儿柜。因为莲花自古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这也正好和我爷爷的一生相契合。爷爷这一辈子,耕地、放羊……什么苦都受过、什么累都受过,但是他始终保持着一颗圣洁的心,保持一个农民该有的品质,把自己的七个儿女拉扯大,又帮着儿子拉扯孙子。其次,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他的这种性格深深地影响着他的子孙后代,我的大爹们都是性格耿直,表里如一的人,我也是,就连撒个慌,浑身都不自在。再向嘎子或者芮芮问起爷爷时,她们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大概涂改是岁月的专长,谁都无法避免,所以,我特地称之为“爷爷家的莲儿柜”,而不是“奶奶家的莲儿柜”,也开始把以前口头的“奶奶家”,有意识的叫成“爷爷家”,我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悼念爷爷,我从未遗忘他。
花开无悔,人走似水,,风花雪月了多少恍惚的梦境,叹息,凄迷。秋寒了冬,冬冻了寒,又是一个轮回,爷爷已离开我们一年有余。
(三)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家的莲儿柜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奶奶总是用一把小铁锁锁着,在我看来莲儿柜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水果放里面、肉放里面都不坏。小时候,我的父母还有大爹大妈都去巴音打工,我们这群孙子孙女儿就交给爷爷奶奶照顾。大大妈六个,二妈家三个,三大妈家两个,我们弟兄两个。每次奶奶都会做一大锅黄米黏饭,开饭时,我们都会拿上自己的碗筷,早早的守候在锅灶前。奶奶也会依据年龄的大小,男女的性别来盛饭。而我当时特别的能跌拌,一天在角儿巷子拌四角子,还经常和别人打架,以至于村里人后来都叫我虎豹子,当然也很容易饿。我只要去爷爷的屋子里,在炕沿子边上坐着,奶奶嫌弃我一身的土,把她的炕单弄脏了,一直嘴里念叨着我是个匪事爹,可我就是久久不肯离去。爷爷看着我浑身的土,就知道我肯定是出去玩乏了,就让奶奶从柜子里拿一个苹果出来,或者一个梨之类的,再拿上一牙子锅块,目的达到后,我一个土旋,爷爷奶奶再也见不着我的影子啦。
那时候,爷爷经常跑同心跟集,喜欢一次性挂很多苹果,回来后,给我们五家,每家分一点,然后从莲儿柜里掏出,一个小皮包,小皮包里有个泛黄的小笔记本,从中抽出一根快用完的铅笔,歪歪扭扭的给每家每户记账,“6月20日 苹果 老大:15斤、老二:9斤、老三……”一笔一笔的记着。爷爷也会把剩下的苹果放在莲儿柜里。现在那个小笔记本再也没有看见过。正长身体的我,从来就没有能放过隔夜的苹果,赶第二天早晨我绝对和弟弟把爷爷分的苹果消灭的一干二净。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磨人的孩子也有糖吃。尤其是到斋月里,爷爷和奶奶都封斋,每次开斋都会吃个苹果来缓解一天的口渴。待快要开斋的时候,我总是会准时守到奶奶家。这个时候,奶奶就会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莲儿柜,从柜里拿出三个苹果,爷爷奶奶和我一人一个,奶奶让我躲在屋里吃完再出去,还要我把嘴擦干净,害怕我出去向东东哥他们炫耀或者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他们就会说爷爷奶奶偏心。
尽管我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到位,但是还是被东东哥之流,掌握了行踪规律。所以他们也会跟着我,准时在开斋前,守候在奶奶家的餐桌前,准备守株待兔。可是,莲儿柜里的苹果有限,奶奶知道经不住这么多张嘴的消耗,所以迟迟不开莲儿柜。我们都盯着奶奶的手,看她何时把手放到腰间的口袋里,奶奶的一颦一蹙都尽收眼帘。东东哥性子急躁,往往等不住,坚持不了多久就出去玩耍了。听着东东哥的脚步声远了,奶奶熟练的腰间拿出钥匙,从莲儿柜里拿出三个苹果。爷爷笑着说:“这虎耶sir以后不一般呢。”奶奶还是让我在屋里吃完,把嘴擦干净。
(四)
十多年过去了,家庭条件也改善了很多,再也不会为一个苹果而苦苦等待。爷爷家的莲儿柜也从老庄子搬到滩里,桌面的油漆被磨擦的星星点点,柜角也变得圆滑了很多,莲儿柜的铁锁也已消失不见,只是柜前的印花牡丹依旧争奇斗艳。现在即使有了冰箱,奶奶还是选择把水果放在莲儿柜里。我和东东哥再走进奶奶家,不用再比拼耐心,奶奶从莲儿柜里拿出的苹果再也吃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可我还是,坐在炕沿子上悄悄地吃完一个苹果,然后把嘴擦干净。
前几天,迎斋月,请亡人,二大爹从坟上骑着电动车到奶奶家门口时。奶奶问二大爹:“你把你大(爸)接回来了吗?“二大爹灿烂地笑着说:”接回来了,在电动车后座上坐着呢。“
我回头看了看莲儿柜,静静的摆放在靠墙的位置……
注释:
“角儿巷子“:角儿大爹的家靠这条巷子最近,故叫角儿巷子
跌拌:特别的淘气。
匪事爹:不是省油的灯的意思。
土旋:形容跑的很快,后面都扬起了尘土。
嘎子:老媳妈的小女儿,因为机灵,所以爷爷取名叫嘎子,来源于《小兵张嘎》。
芮芮:东东哥的女儿。
耶sir:我的经名。
请亡人:斋月时,将已故的家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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