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上班,匆匆经过川南第一桥。我很少穿过拥挤车流走到桥碑广场,我甚至很少打望这座著名的清代桥碑。关于桥碑,我已经写过很多次,但我怕落入往事的窠臼,写不出新意来。
这天,我还是回了一次头。这一回头不打紧,我竟发现那株曾经寄托过乡愁的苦楝树已经盛开了。天空很灰白,花形很细碎,花色很浅淡,即使苦楝树就站在路边,仍然很容易在匆匆行色中被忽略。
时间回到2017年春天,第一次看见这株苦楝树的时候。在匆忙而浮躁的日子里,是它触发了我蓬勃的乡愁。那天早晨,我像平时一样,经过南河之滨去上班。在繁忙的川南第一桥,一树如粉似紫的花朵突然闯入了我的视野。这正是槐子花开的季节,莫非槐花还有淡紫色的?我来不及去证实,它的花朵却从此丝丝缕缕地牵挂着我。
我朝着紫色花朵走去,很远就闻到了淡淡的幽香。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花树,上面还寄生着几枝榕树。两个带着小孩散步的老人,象在议论盛开的花树,有一个“苦胆树”的词语飘进了我的耳朵。“哪个胆字?”我冒昧上前打听。“不知道。”一个老人回答得很干脆。
会不会是苦楝树的讹传?我突然想起,在1980年代故乡常常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但除了“苦”,什么印象都没留下。在那个四月的早晨,乡愁一下子被唤醒,烂漫地绽放在川流不息的老南桥,绽放在如烟的诗意里,“紫丝晕粉缀鲜花,绿罗布叶攒飞霞。门前桃李都飞尽,又见春光到楝花”。
原来,苦楝树还可以这么美。但因为芳名中带着一个“苦”字,没有人愿意种植在自家门口;又因为味苦,甚至没有树木愿意与它为伴;它总是孤零零地伫立在村口、路边、河岸。它不去追逐时令,百花争艳与它无关,它只在百花落尽后才开放,不抢颜色,不羡浮华。
苦楝花默默地站在南河之滨,悄悄地盛开,静静地凋落。开的时候,一串串,一簇簇,星星点点,氤氤氲氲,细细碎碎,朦朦胧胧;落的时候,象一抹紫烟缓缓飘散,象一声叹息轻轻凋谢,有道是“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桥头楝花飞”。
苦楝虽苦,小时候便知其浑身是宝,包治百病。那个苦楝树下偶遇的老人还说,过去人们会采苦楝的果,捣碎后制作鞋底。古书亦云过,“凤凰非梧桐不栖,非苦楝不食”,这是不是说苦楝还与凤凰的涅槃重生有关?
有人说,苦楝是菩提树的一种,佛祖曾在此树下证得圆满。唐僧在通天河打湿了佛经,便在苦楝树上晾晒。这是一株开悟的树。难怪蝉最喜欢在苦楝树鸣唱知了知了知了,不厌其烦地唤醒着众生。
只是我最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China Tree在百度的中文词条会是苦楝树?由此看来,对于草木,对于故乡,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密码,冷不防哪天又突然冒出来,让我思绪万千,心潮起伏。
从这天起,苦楝树进入了我的微信书,也许因为我已经到了热衷于辨认草木的年龄吧。小时候,“苦楝子”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植物名词,但从来想过要去甄别它,隐约记得乡亲们并不怎么待见它,可能因为它过于普通,或者名字听起来就“苦”。他们没读过诗词,没听过佛经,更不懂英文,甚至无所谓乡愁,所以滋生不出对于苦楝树的热爱来。
四十年以后,我终于在城市的边缘认识了苦楝树。那种久违的感觉强烈地刺激着我。每年暮春,我都会想到川南第一桥头的那株苦楝树,每次经过都想回望一下它忽远忽近的身影。
苦楝,苦恋,仿佛背后还隐藏着很多故事。身上的故事背得越多,反而显得越没有故事。苦楝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站在桥头,看水涨水落波澜不惊,鹭来鹭往声影不留。苦楝看着每天匆匆忙忙经过的人们,它看到的是一个个纷纷扰扰的故事,这些故事的总和等于虚无。
苦楝守望桥碑已经多年。沧桑的桥碑一层层脱落,仿佛一段熟悉的历史行将被淡忘,而桥碑的“神性”渐渐被突显,有人在碑前焚香,碑上挂红,将大大小小的愿望嵌在了石缝里。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苦楝看多了也就淡了。
晨钟或者暮鼓,穿越悠远的历史,从南河彼岸的文笔塔传来。苦楝入世的时候,会想起童年的短笛,暮归的老牛,母亲的呼唤;出世的时候,会想起一声声狮子吼,将思想引到彼岸。
苦楝还在此岸,旁边长着一株古榕树,苦楝和榕树之间有一个码头,曾经有一种说法,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从这里出发,走进了《史记》。苦楝和榕树一直相守着,但始终走不到一起。后来,在一阵风的帮助下,榕树将种子安放在苦楝粗枝上,从此在苦楝身上长出了榕树。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苦楝经历着又一次涅槃,春天一到,便发出了榕树的新枝。另一个故事从此开始。
初稿:2017年4月27日
改稿:2019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