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很大。
不但大,而且还很厚。
特别是这三九天的隆冬,山体银白,大地如霜,严寒刀锋相逼。大雪已失去了它美丽可爱的一面,显得狰狞可怖。
凡是皆是如此,过了火候,再美好的东西,都很难让人觉得它是美的。
天地不仁,此时,它便是天地!
所以,它还在下。
但是它并不能阻止他们起舞。
上官红霞与张景萧的舞。
以剑起舞!
苍茫之中,剑光如练,人影闪动。
但见两道剑光划过,剑气凌冽,一丈之内将雪拦腰切断。一道霞影剑光刺破残雪,直奔上官天眉心,上官天面不改色,霞影忽然转向,向左撤去,另一道剑光从右侧突然斜刺而来,上官天目光突然收缩,头往后仰,剑锋立转,势如破竹,直取咽喉!
“景萧!”上官红霞失声喊到。上官天也面色一变,从雪橇椅上一掠而起,鲤鱼跃门,避过剑锋。
“霞儿!快发!”张景萧轻喝。上官红霞略一迟疑,霞袖一翻,无数细密的雪粒已将上官天从左胸至右腹打出了数道银花。“好!”一声轻喝,上官天已立于雪中,左膝一软,单腿跪倒。
“爹!”上官红霞收袖急唤,赶上前来,张景萧也跟着上来搀扶。
“景萧,你那一剑转的不错,正锋为虚,侧锋为实,看似临时急转,实则势如破竹,早有预谋,以虚为实,出人意料,好!好啊!”上官天哈哈笑道。
“爹!他都差点伤着你你还夸他!害得你动了真力,你的腿明明正在复原!”上官红霞搀扶着上官天的左臂,面有怒气。
“岳父,我……”张景萧心内复杂,刚才他确已动了杀心,所以剑势如虹,但此时却又感歉疚。
上官天摆摆手道:“不碍事,我陪你们练剑,自然要你们使出全力,不然如何得知这红景双剑有哪里可以改动补充?”
上官红霞仍是气愤,道:“可是……”
上官天在木椅上坐下,打断她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张景萧道:“岳父,你先回去,我和霞儿再练会儿。”
上官天道:“不必了,今日雪大,暂歇一日,你们都随我回去吧。”
上官红霞道:“爹,我们不冷,倒是你,本不该来的,雪这么大,天这么冷,华神医也都说了,你的腿伤不能受凉,需要静养,若是旧疾复发,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张景萧也道:“霞儿说得是,岳父此时养伤要紧,不必与我们对练,复仇之事不可一蹴而就,况且我与霞儿受岳父教诲,已得要领,只要勤加练习,定然有望,岳父切不可操之过急,反伤了身体。”
上官天道:“藏梦楼祸害武林,杀人之时,多用魂移邪魅之术,我九死一生,自然深知他们武功底细,所以才创这红景双剑克之。双剑相协,再配以红霞飞针,剑为虚,针为实,以虚诱,以实制,方可制敌。你们虽聪明勤奋,为父仍不可不实时指点啊!”
上官红霞道:“是是!我们当然得要您老人家指点,不过你也说了今日到此为止,我和景萧就先送您回去吧。”上官红霞将宝剑递与景萧,走至椅后推动雪橇椅。
“景萧,霞儿,你们看这天!”上官天遥望着苍茫天际,话中有话,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倾吐着警示:三九冻天,万物冰霜,天地不仁,生灵遭殃,这漫天大雪就是天地!武林如是,正值冻天,而藏梦楼就是想要做这冻天里的大雪,将我们全都冻死!邪若胜正,生灵涂炭,所以,我们千万要挺过这严寒,不可自亡,我们要做那地底的草根,树里的生命,待到他春,破土展芽!知道吗?”
“是!”张景萧沉声答应,也看向茫茫的远山。
2.
远山何止茫茫,简直早已看不出颜色。夜黑已涂抹了银白。
夜是深了,上官红霞的呼吸也早已均匀平稳,张景萧却还没有睡意,白日里的那一剑还在他心中乱舞,让他心神不宁,上官天的话也言犹在耳,这个在上官家遭洗后仍做了过气盟主的女婿的男人,他肩上的重任,又何止他们所知的那样!
他轻轻起身下了床,熟睡的上官红霞跟着翻了个身,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是还在为他差点杀了上官天而责备?还是只是需要他?
他不动,等了等,才将被角掖好,穿上衣衫,准备出门。启门之际,他又回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妻子,才掩门而去。
雪还在下,隆冬的深夜异常寒冷,他的心是冷,还是热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见他身形一展,燕子掠檐,悄无声息便踏雪而去,雪地上不着半点痕迹。
半个时辰后,山背后的一个稀朗村落里,一家窄小的荒凉院落,一盏羸弱的孤灯还在闪动。
张景萧在院中停住,沉声道:“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的,向来比你知道的要多。”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他。
张景萧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人答:“我知道你今夜一定会想我。”
张景萧又问:“为什么?”
那人又答:“因为,我比你知道的多。”
张景萧道:“不对!”
那人反问:“哦?”
张景萧道:“因为你是李长轩,我是张智才!”
那人道:“不对!”
张景萧反问:“哦?”
那人道:“你是张智才,我只该是车螺。”
张景萧不说话了,立在荒凉寒冷的院中,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又回到眼前,如梦一般。
十年前的那场变故,挚友变成了仇人,父母变成了魔教故人,也是十年之前,张府上下尽数被杀,无一幸免!
“你就打算立在院中?”还是那个声音。
“当然不是!”张景萧答道, 已朝孤灯走去。
3.
孤灯其实并不孤单,孤单的是灯下蜷缩之人,不!是鬼,一个缺鼻少唇,牙龈暴露,脸上疤痕与皱纹交错的恶鬼!
他不但是个恶鬼,而且还是个白发须眉的老恶鬼!
可是车螺本不是鬼,也本来不老。
当他还是李长轩的时候,当张景萧还是张智才的时候,他比张景萧年轻,也比张景萧英俊。
但是现在,任谁也看不出,他本该是个刚进30的年轻人。现在的他不但丑陋衰老,而且虚弱,厚厚的被子从肩头裹下来,将他脚下的火笼都围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跑掉一丝热气。
张景萧目中忽泛怜悯之色,声音也不觉柔和下来,道:“你真的猜到我今夜会来?”
车螺并不看他,只是将火笼从脚下移了出来,鹰爪般的枯瘦手指捡起地上的火钳,颤抖着从炭筐里夹了两块新炭,放进微弱的炭火之中,回答道:“总是这几日了,我能感觉到。”
张景萧目光忽然收缩,反问:“你能感觉到?”
车螺仍旧拨弄着炭火,悠悠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曾是朋友,一日为友,终生是友,你说过的。”
他又不说话了。
他确实说过,十一年前,那曲《广陵散》后,他将车螺当作挚交好友,而车螺却将他当作诱饵,用以诱杀娘亲!而命运弄人,当时与车螺协作的人要杀的却是他,他中那致命一刀之时,车螺又从利用他的人成了救他一命之人。
车螺的确救了他一命,不但让他躲过了张府的那场浩劫,还为替他疗毒,耗尽真气,反让自己体内旧毒反噬,虽得华神医全力相助,幸存一命,但已成了耄耋老者。
待到二人醒来,武林之中早已盛传,车螺劫持张府公子以图报仇,中途误将其杀死,车螺被叶水瑶与张大善所杀。而张、叶二人也因此被查出是当年魔教叛徒,惨遭灭门!
张智才从此更名张景萧,勤学苦练,并想借助上官家武林盟主之力为家族报仇,然而,却又偶然得知,灭他张府的,竟正是这些号称正义的名门正派!
他矛盾、痛苦、仇恨!
为私仇,以上官家为首的武林正派是他的仇人,为正义,藏梦楼也是他的仇人!
天下间竟皆是他的仇人!
甚至连车螺,张景萧对他也是矛盾的。
因为矛盾,所以只能沉默。
车螺长长叹息一声,道:“忘记了也好,忘记是最好的开始,张景萧有张景萧的活法。”
张景萧还是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新的活法是什么,明明感受到的只是不尽的责任和压力。
对!责任和压力,一个丈夫该爱妻子的责任,一个盟主的女婿该匡扶正义的责任,那父母之仇呢?灭门之恨呢?。
他本以为自己已释怀,爹娘毕竟做过恶,那仇该如何去报?心爱之人在灭门中死去,这仇找谁去报?车螺本是挚友,却明明是因他复仇而引起的这一切变故,这仇,怎样去报?
他本来只会是个普通人,只是个人人口中的纨绔子弟,抱得美人后逍遥自在。他的生活本该只是如此。他从未羡慕过那些因为时势造出来的英雄,他甚至从未想过要当英雄。英雄都太苦了,十年一剑,卧薪尝胆,或为仇恨所导,或为欲望所引,于他来说,都悲惨辛苦。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他成了那惨剧中的主角。
他痛苦、悲伤、愤怒。
他沉沦、沉默、憎恨天下人!
他练武、练武、练武,一边憎恨着车螺又一边受他指点。直到他遇到了上官红霞。
他娶了她。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娶她,因为她爱他?还是只为报仇?可是,天下武林,似乎都是他的仇人,他要杀光所有人吗?杀光之后呢?
他觉得自己着了魔,在某个无形的轨迹上鬼使神差地走着,今天甚至差一点就得了手。
他的心越来越乱。
车螺好像看透了他的心事,又悠悠道:“等你像我这样老了,就会明白,做个江湖之外的人,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张景萧忽然问道:“在你如此老弱之前,是否也曾看透过?”
车螺咳着干笑两声,老实答道:“不曾!”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人哪,总要为自己活下去找个合理的说法,如此之前,我也曾寒冬酷暑,习武练琴,只为接近你,杀了叶水瑶,可是等到她死了,忽然发现人生不过如此。也才想明白,人生,总得为点真正有意义的事去活。”
张景萧又问:“什么样的事真正有意义?”
“啊!”车螺又长长叹了口气,反问道:“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张景萧道:“勾践灭吴。”
车螺道:“不错。那你说,这件事有意义吗?”
张景萧满面疑惑。
车螺接着道:“‘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锦衣。’阖闾战死,夫差复仇,勾践国破家亡,卧薪尝胆,一雪前耻,连诗仙太白都作诗咏之!然而,春秋无义战,试问,‘义士’何来?”
张景萧道:“破国之仇,遭辱之恨,难道不该报吗?”
车螺笑了,道:“哈哈哈哈,你若心内真是明了,恩怨如此分明,又何须烦恼,又何须夜半寻我?”
张景萧被问得噎住。
车螺又拨了拨笼中的炭火,火炭噼啪作响,火焰闪动如霞,竟比灯焰还亮,他接着道:“上官红霞是个不错的姑娘吧?”
张景萧一愣,看着车螺。
车螺仍兀自拨弄着说:“这么美的名字,这么美的人,又那么善良聪明,难怪你会心动。还能爱人,还能被人所爱,真是件极好的事……”
张景萧打断他:“你听谁说的?”
车螺道:“华神医。”
张景萧道:“他说我对上官红霞动了心?”
车螺又笑了,道:“他没有,他只说上官红霞单纯美丽、善良坚强,还对你用情至深。”
张景萧豁然起身,静静俯瞰着那笼中之火,忽而转身欲去,车螺道:“景萧,江湖之外,无人愿意卧薪尝胆,但是,卧薪尝胆不难,难的是,你明白为什么卧薪,为什么尝胆。”
孤灯已远,车螺也已远了,但他的话却还在他耳边回响,“为什么卧薪?为什么尝胆?”他一边思索,一边踏雪归来,竟未留意檐下早已有人等他。
“你回来了?”就在他准备推门的时候, 那人叫住了他。
4.
上官天的屋子很温暖,炉子里炭火正旺,红如烙铁,一下就烙在了张景萧的心上,他的眼角不由得抽动,目光收缩,上官天也一直在等他,他知道自己是谁?
“坐下来下盘棋?”上官天已转动着木轮椅朝炉子旁的棋盘走去,张景萧紧随其后,棋盘竟已齐备?
他侧身坐下,却并不着子。
上官天执起白子,道:“你先手。”
张景萧盯着棋盘,道:“景萧不善棋道。”
上官天放下白子,拿过黑棋碗道:“不妨,让你36子,如何?”
张景萧抬起头来,看着上官天道:“景萧今晚也不想下棋。”
上官天道:“哦?那你想做什么?”
张景萧道:“回去陪着霞儿,她醒来若是看不到我……”
上官天打断他,转而问道:“你去了哪?”
张景萧回答:“见个故人。”
上官天反问:“女人?”
张景萧道:“不是!”
上官天道:“既然只是故人,为何要夜半偷偷去见?”
张景萧道:“因为睡不着,去解心中烦闷。”
上官天反问:“什么烦闷?”
张景萧答道:“昨日那一剑的烦闷。”
上官天脸色微变,沉声道:“你当时确想杀我?”
张景萧双唇紧抿,看着那炉中之火,好像心脏被烫得更加厉害,终于缓缓道:“不是,只是练剑。”
上官天道:“既是如此,何须挂怀!”轻叹一声,又问:“你见的那个故人……”
张景萧道:“是个老人,智慧的老人。”
上官天道:“你可将红景双剑之事告与他?”
张景萧道:“没有!”
上官天道:“没有?那如何让人为你解烦去闷?”
张景萧道:“景萧之闷不在剑法,而在心魔!”
上官天道:“心魔?那现在如何?”
张景萧道:“明了了不少。”
上官天哦了一声,看着张景萧,等他说下去。
张景萧接着道:“天下之道,大义尚存。红景双剑,以正升邪,紧要之处,还要在我二人同心同意,情意相连。但我心内不净,情意不至,心意不专,被剑所使,剑法难成……”
上官天道:“何以如此?”
张景萧道:“景萧原本有过家室。”
上官天将棋碗重重扣下,目光如利刃般钉在张景萧脸上,一字一句道:“你有过家室?而不是有过女人?”
张景萧却显得冷静,道:“是的,我之前说了谎。”
上官天问:“为什么说谎?”
张景萧道:“因为,我怕霞儿知道后离我而去。”
上官天道:“现在说出来,就不怕她离你而去了?”
张景萧不说话。
上官天又道:“因为你算准了我们现在需要你,是不是?所以,你就可以在此时将你的原配见人!”
“不是!”张景萧斩金截铁地回答。
上官天道:“为什么不是?”
张景萧面露痛苦之色,道:“因为她早已亡故了!”
上官天微微一惊。
张景萧继续道:“早在十年之前她就亡故了,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女人,有家室,直到遇到霞儿。”
上官天还是不说话,他能理解这样的心情,自从上官红霞的母亲过世,他也从未想过要娶别人,也没遇到再让他动心的人。
张景萧接着道:“我今夜出去,就是去了结心中的结症,真正开始新的生活。我,我……”他在犹豫着是否还要和盘托出,脸上痛苦的神色更重了。
上官天已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慈祥,目露欣慰之色,道:“不要说了,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够了,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的过去都不一定要昭示于人,我只要知道,我上官天果然没有看错人,就够了。”
“岳父!”张景萧忽然心生感激。
上官天道:“景萧,红景双剑的要义确实在于你夫妇二人要同心同德,心意相随,但是,它的另外一个要义,还在于剑为虚时,飞针为实,飞针为虚,剑锋为实,阴阳相补,虚实相生,有为无时,无方能为有,这道理,你可参透?”
张景萧垂目思量,上官天已将扣倒的棋碗翻了过来,一粒一粒将棋子装回,道:“不早了,赶紧歇息去吧,明日还要练剑,希望天明之时,雪不要再下了。”
5.
雪确实没有再下了,反而有了阳光,照得天地华亮,刺人眼目。
刺目的雪地上还是有两人在舞剑,一旁的木椅上是个目光坚定的老人,一个为了正义而不敢气馁的老人。
严寒是依旧。但严寒过后就是春日,所以,这 严寒也还是能让人心情舒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