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次,刘壮飞问我王威有什么好,不如跟他。我就拍拍他,让他腰弓一点,然后我就伸长右手臂,搂住他的肩膀,说:“你有他帅吗?你有他有钱吗?你有他成绩好吗?你能带我去喝一瓶一万多的红酒吗?告诉你,每学期开学人家老爸送他来上学,我们校长都要来接驾的。如果你来,我估计校长知道你的话,会派几个保安把你扁一顿,然后给几个处分让你回家。”
他听了就一言不发,破T恤领口以上都是猪肝色。我让他不要往心里去,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这厮肯定会冤屈得跳到空中跟我纠缠不清。这种人,整天跟烂菜帮和汗水打交道,如果哪一天他吃了一顿好的,那就会上天。
于是,他就服服帖帖起来,不跟王威争风吃醋了,而对我能有心情往死里羞辱他,打击他,他倒渐渐觉得是一种恩赏,慈悲,所以每当我看着他青皮脑袋,蹒跚腿脚,大嘴巴吐出妈逼的傻样,心情愉悦忍不住开他玩心时,他就会幸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煞是好看的雪白整齐牙齿,满脸幸福。
有几次,我跟他两人去逛街,他背着我的包,像长工一样跟着,跟我讲他的江湖。什么他领着人去南邮把人打了呀,什么昨天晚上喝了一箱啤酒把政教系的几个怂货干趴下啦,什么他的足球队三比零把河海的消灭啦,什么他班级的女生给他写信,送他东西,请他吃饭,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是他没有感觉呀,什么他的拜把子的大哥是南京五龙之一啦,什么他不屑于学习,只要跟教授们搞好关系就可以过关啦等等,听多了,我就跟他说,大刘,走紧点,他一看已经落了我两步远了,就一脸惶然,嗫嚅道:“不是你跟我说有人的时候,让我不要跟你并排走吗?”我就回过头,冲他吼:“你就是头猪。”然后招手让他过来,命令他牵着自己的手,然后跟他说:“说说你牵着我的手什么感觉?”他像踢球后一口干掉一瓶可乐一样大声嚷嚷:“胸腔内的心要存不住了。”
一天晚上,洗完澡后,我正往身上涂油,小灵通像宿舍着了火一样说:“今天中午王威问我你跟大刘的事,显得很关心呀。”我淡淡地说:“如果这个家伙不关心,那才奇怪呢。”这个时候,手机里王威问我要不要去外面荡荡,说一天都没见到我了。我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我说明天吧,明晚我带一个人跟你见见,就“顶点”吧。他忙说是谁,我说见了就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正要清扫战场,他又发消息过来说他在酒店的房间里等我。我能怎么样呢?刚才我全身的精油,韩国来的,一次要一百块!
到了那里,他见我就一把抱住我,疯了似地吻我,脱掉我的衣服,近乎撕扯,我就随他的便。在做爱的时候,他一遍遍地问我有没有和刘壮飞上床。我翻身而起,把他压在下面,死死地夹住他的小和尚,不让他动,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看,准备撒泼。一看,天啦,这个家伙原来在哭呀。我立刻消了气,伏在他的身上,喃喃地跟他说:“你真是下贱,刘壮飞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晚上,他俩见面后,气氛却格外融洽。刘壮飞对王威,就是一个街头混混见到公安局局长独生儿子一样,没有丝毫嫉妒仇恨,有的,只是羡慕和敬畏。王威对刘壮飞,经过我的点拨,也去了“你他妈穷疯了还是傻呀?敢碰老子的瓷?你没看到这是警车吗?”的既气又笑的无奈,他对他,现在只剩“听说小跳认你做干哥哥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的宽容和爱护。于是,我和王威,就不由自主地同时敬他酒,他也觉得还是我们一起敬他酒比较合适。
其实,我和王威,如果我俩以后在一起,毕业后,会在南通市郊买一幢别墅,我会变态地请一个家道中落,四十左右,风韵犹存的上海纯种女人做保姆,每天看着她强颜欢笑地劳作,叫我小姐,就像那个白流苏一样被我吆来喝去,我会像看了《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一样过瘾进而性欲勃发。然后我再雇一个司机,像刘壮飞一样的,内里是中文系的,外表却是旧上海青帮的做派。当然,还要养一条狗,大大壮壮,蠢头蠢脑,也像刘壮飞。它肚量大得惊人,所以我们夫妻俩,有空的话就把它唤到跟前,给他食物吃,看着他感恩戴德地吞咽,我俩就很开心,就像一起看《忠犬八公》一样。
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根本原因是,我的年轻漂亮,是有保质期的。就像我爸混到四十岁,连一个参加校代会的资格都捞不到,我和我妈,还有岳父岳母都一致决定要去学校大闹一通,实在不行就去区里市里哪怕省里上访。但我爸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个校长,也就蹦几年,等退了,谁还理他们。”这些窝囊话听得我们咬牙切齿,但又不好发作,因为我们吃不准这些话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他的“天凉好个秋”,如果我们再不知好歹批评他,这可不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吗?
当然,聪明是没有保质期的,说不定越老越像张爱玲,但有几个男人喜欢这样聪明到刻薄的女人呢?说到底,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聪明是不在其中的。我想过我和王威的婚后生活:我除了要死命地跟身体的老化速度周旋,还要挥舞苍蝇拍去驱赶那些果冻女孩,让她们别去招惹王威。我说的,可能矮化了王威——说不定要出轨的是我,而王威就是那个一直担心自己要做乌龟的可怜虫呢?还有人会问,难道夫妻生活,即使是你们这样的婚姻,就剩下出轨和反出轨了吗?难道不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吗?亏你还是教师家庭出身,满脑子到底想的是什么?对了,是不是你爸你妈也出轨了,所以你对婚姻这么悲观对身体这么放任,对感情这么儿戏?不对呀,你说你父母感情好得还让你有点失望呢?好了,我们知道了,原来不是家庭原因,根本上,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淫娃。
好吧,我来谈谈我的父母吧。我的父亲,大家都知道《聊斋》里的穷书生吧,他的单纯,颇似他们。不过他命好,生在了新中国:靠努力上大学找单位拿工资,没有饿死街头。他一生的理想就是有书看,如果允许他不切实际一点幻想,他希望能过一种红袖添香的高雅又淫荡的生活。他知道这纯属无理取闹,就像他幻想哪一天一道诏书来让他火速到京师接正德皇帝的班,从此妻妾成群书山文海哪怕国家灭亡也要过过李煜赵佶生活一样。
但他某一天一睁眼,有人要他去相亲,到了后,一睁眼,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坐在他的对面,穿着黑色丝袜的细长腿并拢歪向左侧,一件黑色蕾丝连衣裙,隐约显出黑色的内衣和闪着灼灼黑绸光泽的内衣细带,他惊恐莫名,他环顾四周,他喘气困难,他头昏脑胀。我估计他那时,不管我外公外婆提什么要求,哪怕把我爷爷奶奶凌迟处死,他都会立刻签字画押的。
他结婚后,对我妈和外公外婆,言听计从,对我呵护有加。他经常在《姑苏晚报》怡园副刊上用化名发豆腐块,其中有一篇叫《致亲爱的你》,写的就是他如何感谢老天给了他奢望的一切。我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妈也是。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吧,反正在我看来,即使我这辈子嫁给老一点的霍启刚,或是嫩一点的杨洋,我都不会产生这种感谢苍天的热泪盈眶,觉得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找了一个帅老公。
我的母亲,对于她的美色,连我这个女性都会怦然心动而绝无嫉妒,因为她喜欢读书,喜欢音乐,绘画书法也让我觉得这个女人就是十项全能,而且,还能说会道,一点架子都没有,你能恨得起来吗?所以,她无论在小学还是在家里,都是明星。但这位明星,据我所知,好像安分守己,绝无半点桃色新闻,即使我的班主任听到我夸他们美满婚姻时神经似地一阵咳嗽。
按理,我不是这样一个大二就和一个男孩同居的女孩,但问题是,我怕我这棵香樟树,在春夏时候不开出超鲜嫩的叶子随风翻飞,不发出浓郁辛辣的香味弥漫四溢,到了秋冬,我会是那个丢了阿毛的祥林嫂。我还认为,如果我抽叶喷香,是有违生命律动,是饮鸩止渴,是一种及时行乐不计后果,那我就是那些未成年就去主动卖的孩子——为了有钱去让欲望消火,自然有人说我是人才。但这是自然而然的行为,我只不过因为根系发达,吸收的营养多,且树干健康肥壮,处的位置又得天独厚,所以抽出的叶片,发出的香味,更蓬勃馥郁而已,但这也是自然发生的,难不成我要按照香樟树的新鲜度香味度的平均值过我这只有一次的春夏吗?或者仅仅因为我长在教堂或者寺庙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