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我在热死人的夏天午后钓鱼回来,看到桌上碗里有水,就一口闷下去,然后又一下吐出来,原来是一碗滚水一样,我表示这么大的变化,我接受不了。我正要想鱼死网破抗争到底,说以后再也不念书了,这样你总可以让我走了吧。哪知道我爸看我恨恨的嘴脸,竟然把镰刀倒转过来,手握刀背,那木柄就往我小腿上挥过来,我猝不及防,就结结实实被舔了一口。我知道我的小腿肯定没断,但皮肉他妈的肯定肿了起来。这,我是有经验的:每当我们弟兄三搞破坏被人家人赃俱获打到门上时,我爸都是如此挥洒自如的。
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爸和两个哥哥都下海去了。我就在妈面前念叨:“爸昨晚太狠了。”我妈正从锅里颤颤抖抖地端上一碗鸡肉。她把碗一放,就双手飞舞,说烫死了。我说你之前不是一直用抹布的吗。
我妈竟然说:“你之前说用抹布直接从干饭里端东西不卫生呀。”我笑了笑,心里蓦然有点不安。因为,我父母,真的,好像从来没有尊重过我。之前我很多次闻着米饭里抹布上遗留下来的馊味,一言不发。直到有一次,抹布上的污渍染黄了白米饭,像拌了红烧肉汤一样,我终于忍无可忍,就嗫嚅着,像被锤了一棍,脊梁断了的野狗,窝在湿草堆里:“妈,以后不要用抹布从锅里端菜了,你闻闻,你看看,都是馊味。”我妈说太烫了。我正要说:“那你也把抹布洗洗干净呀,或者换一条,专门用来端菜端饭的。”我爸就把筷子一拍,说:“你他妈吃饭吃到屁眼里啦,不吃就给我滚。”
我问她怎么了,怎么跟我爸一样不正常。她就催我吃那碗鸡肉,我于是猛啃起来,她不说话,但看得很开心。忽然她说:“你知不知道跟你差不多大的乔小军,前天下海被卷走了。”
我嘴里说怪不得这两天没看到他,又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又说他们家怎么没有雇人吹唢呐,然后我又拣起一块嚼了起来,问她鸡肉哪里来的,又说爸和大哥二哥下海太危险了,以后就不要下海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原因,反正就是,心第一次,冰凉冰凉的,毛孔都是凉气,像发高烧一样。
于是,我就考上了乡里的初中,然后是县中,然后是南师大,然后就是我现在,成了一位苏州某高中的老师。苏州离苏北我的老家,有好几百公里,工作以后,渐渐地,我就以一年两三次的频率回去。
我的两个哥哥和父母都健在,这不算奇迹,毕竟葬身大海的人不多。但村子不见了,取代她的,是一座整天冒白烟的钢铁厂。厂房浩瀚无边,像外星球上的机器人老巢。围绕着它的,是一块块化工厂和造船厂。
以前夹在芦苇中扬尘的土路,鱼游蒲动,水鸟扑腾的河渠,夏天的时候,被田野里争吵而过的清风挠痒得咯咯笑的杨树肥壮的碧叶,村里家家户户门前屋后桃李洋槐和鱼塘菜园鸡飞狗跳臭味若有若无,都不见了。
我父母和两个哥哥都搬到政府建好的小区。那个小区靠近镇上,每家都是洋楼,两层,粉了橙色,很是好看。哥哥们娶妻生子,父亲再没有耀武扬威的神气,他的话越来越少,有限的几句话就是叮嘱我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家和万事兴。其他时候,他就看着我们聒噪,很是享受。母亲倒越来越精神,仿佛之前迫于父亲的血气而暂且隐忍,等父亲折腾不动时才“原形毕露”。她终于可以只洗两个人的衣服,只做两个人的饭菜,再没有季节变化时绞尽脑汁的变戏法。她弃了阿弥陀佛,皈依了基督教,每天晚上都去教友家参加活动,礼拜天当然更是风雨无阻,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要排练节目。几年前,她让我在苏州买一套好一点的化妆品,说老家镇上的都是假货。我笑嘻嘻地问她干吗,她说教堂要排练节目。那年春节,除了看家的父亲,我们一大家都去捧场。她染黑了头发,烫了卷,抹了粉,描了眉,穿了打底裤和短裙,甚至着了长筒的皮靴,她竟然还是领跳。看着那些三四十岁的甚至二十多岁的少妇,跟着她精神抖擞地跳舞,我忽然想到我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看的原因了。
哥哥们都进了化工厂,一个月工资可以拿五千多,他们早出晚归,守着老婆孩子,晚上回来春冬是白酒,夏秋是啤酒,想吃什么下酒菜就吃,吃完喝完床上一眯,不累的话就看电视上网,他俩发的微信比我多多了。但他俩不看书,不去体检,他们和我爸,对这样的生活,是无法形容的满意。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乔小军不死,我很可能跟他们一样满意,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有闲空,就奔向学校东北角小树林,去思考去纠结,像翅膀卡在网上的麻雀。
当初,南师毕业,我和同班的男生朱,是抱着宁死也不回去的决绝,悲壮地各投苏州一所乡村高中,当时就觉得,好不容易考出来,再回去,面子上挂不住呀。其实,现在想来,只是旅游不想走回头路罢了。而那一届盐城籍的女生,和除我俩外的所有男生,都回去了。他们在家乡,活得甚是滋润,一个个就像保温箱里,绝无可能被抓走当做活体实验的小白鼠,白白胖胖,如果能晒太阳,估计都会仰面躺着,亮出自己柔软滚圆的肚皮昭告天下他们有多惬意舒适。
我也常常想,如果当初我选择听母校校长的劝,回县中用特制版的普通话教书,情形估计也差不多。
但我失魂落魄彷徨憔悴的原因,跟后悔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回去,回到那个给了我一切的故乡,我不知道原因,就是不想。当然潜意识里,可能也知道想也没用,真的回不去了,何必白费力气?但我竟然连一点点的后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