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普洱茶,红红的枸杞漂浮,胖胖的龙眼卧底,满杯枣红色。一本《人生》搁在跷起的二郎腿上。
窗外暖风轻拂,青翠的雪松手臂晃动,红色的紫叶李浑身摇荡,绿色的白杨树叶似巴掌拍得哗哗响;各种鸟儿在枝头弹跳歌唱,一只翠鸟挂在柳枝上,一晃一晃荡秋千,眼看跌落地面,倏尔振翅射向另一根枝条上;湛蓝的天空,卧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阳台洒满光辉,虎刺梅、玻璃翠、君子兰花儿绽放,妖娆多姿……
观赏美景,品味浓茶,漫读《人生》,淡淡的乡愁在脑海里漫洇……
我家种在大山深处的皱褶里,大山光秃秃的。穷困伴随着我的童年。
上世纪60年代,我上学了。背着妈妈碎布头拼接的花书包,书包里装着课本、计数的高粱杆、两块菜饼和一酒瓶水,木塞做瓶盖。十里羊肠小路逶迤,伸向南边白马学校去,一会儿挂在半山腰,一会儿跌入谷底。苍穹繁星闪烁,月亮撒下清辉,我走月亮也走。小白是我的伙伴,毛茸茸的尾巴卷成一个蜗牛形状,高跷在屁股上,我贪玩,它也贪玩。一路九道河,没有桥,我常常赤脚过河。
清清的河水一路欢歌流淌,鱼儿划过脚背,我挽起裤管,猫腰追逮鱼儿。小白在河边撒欢,闻闻这里,嗅嗅那里,偶尔翘起后腿撒尿做记号。逮到大鱼儿,我欢呼大叫,小白跳跃,“汪汪”助兴。
继续前行,一大队黑黢黢蚂蚁截断了小路,来来回回搬家。我蹲下来,用蒿棍儿逗弄,试图蚂蚁改道。小白眨巴圆溜溜的眼珠,瞧瞧我,看看蚂蚁,不明白我要干什么。
我常常贪玩而迟到,被老师罚站、背课文、加写生字。我天生愚钝,越用心写字,字越写不好,该直的“一”总是写不直而写弯,该弯的“人”总是写不弯而写直。
那时候,语文课本大都是主席语录。老师讲解前总要先提问学生,我不敢回答。这次老师又提问,我还是不敢举手,脑袋耷拉桌下,因为我咋也想不通,为什么“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怕什么来什么,老师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你来回答。”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傻愣了半天,我咬咬牙:“老师,敌人吃白馍我们也要反对吗?”哄!引来一片笑声,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师叹息说:“哼!还文仓呢,叫笨娃还差不多。”脚边的小白摇头晃脑,“吱儿吱儿”,似乎赞同。
一天我绕道去小姨家。小姨风箱拉得山响,给我做了一碗面条,碗底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香得我舍不得吃完。临走,小姨给我装了两碗炒面,又揭开木塞,捏一撮红糖灌进去。白水魔幻般变成了普洱茶色,甜上加甜。
一路走来一路品尝,打开课本叨叨念。一不留神,“呜——汪!”一条大黑狗冲了过来,吱哇一声,吓了我一大跳,啪地一声,酒瓶摔成两半。
勉强进入初中了,我不再贪玩,酒瓶也换成了罐头瓶,口大肚圆,瓶中的水依然是我家那汪清泉里的水,那水甜滋滋的。这罐头瓶不只装水,有时也盛妈妈腌的咸菜。
教室墙壁上有幅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发奋读书!我要淘金!我要寻宝!两年下来,我考试成绩不再是小学60分线上徘徊,而在90分线上坐跷跷板。
后来,社会流行喝水杯套塑料套,美观,防滑,隔热。妈妈挖药材换钱,买来各种颜色的塑料绳,为我钩织了杯套,喜鹊登枝图案,我喜欢得要死。
高中住校了。寒风呼呼,滴水成冰。我跟同学去灶房打水。一口大铁锅,开水翻滚,窑洞雾气弥漫,我捞起马勺就灌,啪!杯子爆炸。
艰难磨练意志。高中毕业了,等不来高考。农村娃出路只有一条——当兵。
部队是个大熔炉。吃穿不用自己花钱,洗脸用具样样俱全,军绿色搪瓷刷牙缸,兼作喝水杯,抓着蚰耳不烫手。训练间隙、节假日,一有空我就看书读报,学习写作。一篇篇新闻稿件见诸报端,连年获得《人民军队》报奖项。奖品有木雕饰品、《辞海》和保温杯。我最喜爱保温杯了,肚圆口阔,玻璃胆,“《人民军队》报一等奖”烫金字分外显眼,出差探家我总是随身携带,常常不渴也喝一口,以示炫耀。
那时候,人常说定西不吃饭,华家岭不住店。然而,我探家总是绕不开。返回探家的路上,“解放”牌汽车在华家岭吭吭哧哧爬行四个小时,眼看下山了,太阳抢先一步落山。嘎!班车停下,“明早六点走!”女售票员手捋鬓发打着哈欠说。
住进民宿,店主热情好客,又是送水又是烧炕。前半夜我在烙炕上时而翻腾,时而手捧保温杯喝水。刚迷迷糊糊,梦见走向领奖台……“嘀!嘀!”班车喇叭声惊醒了我的美梦,啊!睡过头了,日急慌忙穿衣,一蹦子刮向停车场。走出老远,才发现保温杯撂在了旅店,好不垂头丧气。
窗外两只花蝴蝶盘旋起舞,探头探脑。哐当!我拉开窗户。
啪!打开一键开盖双层玻璃杯,我品味着,品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