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姬舒忧不曾见过秋霜冰雪,因为瑀界一直处于明艳春天。草木苍翠,四野清幽;微风和煦,白日轻暖。永远美丽,永远完足。从不改变如是模样。
——这精致的碧绿囚笼。他不能离开此处。瑀神殿坐落于这元界中央,雕梁画栋,碧瓦飞甍;虽被称为神殿,本质还是一座典雅庭园。神殿左右有密林,前后有绿地。朝前走去,古木森然,寒翠幽静;朝后而行,百花盛放,丘峦绵延。但无论踏向何处,都不过几里路程,其后就到了瑀界的边沿,脚下地面断作峭壁悬崖。
景色自是秀美,但天地太过狭小。前后崖壁彼此对称,分立两座庞大石像。那一对巨型人像倚靠崖壁,遥遥相依;一位是肩托石罐男子,一位是手持水瓶的女子,面目依照姬舒忧和姬予伊雕刻而成。浅碧颜色的光耀流水,自从那瓶体罐口奔涌而出,飞流直下,落向雕像足底,双双注入深潭。那潭水碧绿光明,如同汇集日月星光,周遭形成空谷,围绕青岩。——这就是瑀神淑潭。一前一后,分处两端;实为一体,水脉相连。潭底连通灵界十玉,潭水灌溉世间万物。而潭面更是灵妙宝镜,能通瑀神心意,显露万千景象。
淑潭可谓他唯一的消遣。瑀界这几寸土地,他反复行走,早已烂熟于心。尽是花草与树木,树木与花草;永远繁盛,永远单调。他不时就从那悬崖飞跃而下,宽大衣袍像蝶翼一般华美展开。随后轻巧落地,悄无声息。他盘腿坐在平滑的石面,淑潭映衬他的思绪,水面呈现世事百态,成为神明窥探的眼睛。他一看就是一整天。直至予伊出现,将他唤回。
“这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予伊笑道,“这潭底是瑀界的活口,同人世相连。仔细不要跌将下去。”
——同人世相连!他多想不慎摔落,一直沉到水底。这样他就能离开这地方。瑀界的春光已使他腻烦。完美,完美却又空洞。他不愿再看这局促景象,倒不如前往那有所缺憾的人间。
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你不会真想出去吧?”她意味深长地问他,依旧露出笑容。可那杏黄的双眼缺毫无笑意。那锐利而警觉的眼睛,带有俯视众生的高傲神情。他熟知这种神色。张扬,强烈,似乎迸溅无穷热力。同时也危险。她不单是位女子。她是至高无上的创世神灵。
“当然不是。”他也回笑。他有着同她相似的笑靥。他们彼此相视,以对方的面貌感知自身;似乎在由内回望自己的深邃灵魂。
他方才所说,自然不是实话,但亦为善意的谎言。他不愿令她动怒,更不愿使她心寒。她的一颦一笑,使他心弦尽数牵动。她的悲哀愤懑只让他加倍痛苦。他宁可遮瞒她,好过放任真实将她刺伤。
——然而这小小欺瞒,正是一切覆灭的开端。
二
卢西弗尔蹲在地上,端详一株植物。随后他打开自己的笔记,在上面写了一大段评注。
“你在做什么?”文月问他。
“我在记录可以入药的植物。”
“为什么要记?”
“我今后——想当药理学家。”卢西弗尔自豪答道,“我从现在起,把碰到的草药都记下来,以后就有一本厚厚的药学全书了,一翻就什么都知道。”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由茫茫荒原来到丰茂绿地。卢专门变出纸笔,记载沿途药草;植被越茂盛,他兴致就越高昂,时常伏在地上看个半晌,一整天也走不了几里路程。
文月倒也不催促他。他坐在地上写,文月就凑在一旁看。他记录时用的是湮独有的文字,文月此前并未见过,对此十分好奇。他于是一边写一边将词语念出来,将语义解释给文月听。
神灵大多有着自己的语言。瑀谙二神同人类交流密切,气息和认知对人世影响深渊,其语音文字已与人类语言融为一体。而湮界与世隔绝,湮神也不曾现身,于是这世上只有卢西弗尔一人掌握湮的语言。——只有一个人能理解的语言。实在不知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语言本就为了沟通才产生,然而湮的魂魄被封闭在那黑暗的世界,历经上万年,上亿年,居然也自己演化出了语音和文字。大概是为了同自己对话?大概是想将思维同词句对应起来,才好将意识具象化,理成通顺的逻辑。卢设想着千万年前,湮在石巢内自言自语的场景。一个人在无止尽的寂寞中,创造了只有自己才懂的东西,用于自己和自己对话。真是无聊得有些可笑。
——不过,现在算上文月,就有第二个人了。这无聊的,孤单的,被封闭在黑暗里的语言,至少能够在他们二人之前传递信息。至此功能彻底变得完备,可谓真正具有了价值。
“……文月。”
“嗯?”
“——我其实有事想问你。但你要是不愿意提,那也完全没关系。
“我会回答的。”文月认真说道。
卢西弗尔停顿了一下,终于问了:“你外元的伤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这样……”
他还担心文月一回想起来又会落泪,但月没什么表情,回话的语气甚至很轻松。“噢。这也没什么。就是碰上骤黎了。”——月这样说着,依旧蹲在地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拨弄一叶杂草。
……骤黎。这个词等同于死亡。神明不会腐朽,不会病逝。但也并非完全地远离灾厄。——骤黎就是神的末路。它被视作一种罕见的天灾,是彻头彻尾的黑色,聚集之时似硕大无比的黑色球体,发散开去如遮天蔽日的茫茫鸦群。具有吞噬万物的可怖力量,哪怕再强大的神灵,被裹挟其中也无法逃脱。销毁神的肉体,灼烧神的外元,湮灭神的灵魂。直至一切都灰飞烟灭。
“……据说一旦遇上骤黎,就再也回不来了。”卢西弗尔喃喃道。谈论骤黎给他一种神秘而可怖的感觉,仿佛在构想地狱的种种酷刑那般。心口甚至有一种灼烧的幻痛。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我就从骤黎内部回来了。”文月轻描淡写地应道。
“……内部?”“骤黎是空心的哦。在外边看不出来吧?外表是致密的黑色实体,但内部有很多孔隙。我就从那些空缺中进去然后出来了。”
卢西弗尔过于惊异,一时间不知如何评论。
“当然也没说的那么轻巧。它的形态时刻变化,移动又特别迅速。稍微碰到一下就会被大面积腐蚀。所以再怎么小心,受伤还是难免的。”
“既然这样危险,为什么要进去……”“有重要的东西在里面。”文月坚定地回答,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必须要这样。没有别的办法。”
月一字一句说完,又低头去拨弄草叶。“再晚一点就会被骤黎吃掉咯。”进而又幽幽地补上一句。
简直难以置信。卢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你的元髓……这是人为的吧?这又是怎么回事?”
“……啊。简单来说,就是内讧了。——卢可听说过隳神?就是那个古老的、象征死亡的神灵,——据说一直潜藏在深海,是鲸鱼一样银白发光的影子。”
“我知道它。”卢点了点头,一个字音脱口而出,“……‘仟’。”
会救……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果然是它的名字吗?……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了。”
仟。也许上辈子见过?但记不起来样子。眼前只有是广袤,混沌,凝固的黑暗。他落入黑海,沉于底部。海水冻成永不融化的寒冰,他于是被嵌在坚硬的黑夜中。
“仟已经不在了。”文月道,“它分成了许多部分,而我是其中一个。其他的‘碎片’,——它们和我的关系不太融洽。产生了很多误会。我从骤黎中回来之后,它们认为我是去自杀。为了防止我再做这样的事情,就把元髓切断了。”
什……因为怕人自杀,所以致人瘫痪?这也能算是出于保护吗?在他看来那完全只是控制与禁锢。而且不论如何,怎能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做这样的事情——
完全匪夷所思。一时间百感交集。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接不上话。
“嗯——因为元髓断开,就醒不过来了,”文月以为他没理解,还进一步解释,“身体和外元都不能用。也就不会到处乱跑。”
“……这和死掉有什么区别。”
会疼吗,——外元被摧毁的时候?肯定很疼吧。他清楚被黎火焚烧的灼痛,但他不曾清醒地被人切割。外元就是神明的核心。失去外元就什么都失去了。灵魂会撕裂,肉体会溃烂;意识、记忆与人格,悉数四分五裂,惨遭践踏,化为齑粉。
“它们可不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我被卢治好了。这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情。多亏了卢西弗尔。”
接不上话。
“不过它们现在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隳内部的事情,我也有相应的解决办法。不会给卢造成更多麻烦的,请不必担心。
卢西弗尔依旧沉默着。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沮丧?”文月这样问道。
会救你的。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何而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