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姥姥的第三个孩子,上有哥姐,下有弟妹。虽然自己生的很好看,但这种尴尬的位置,就决定了她没有长女的大姨和最小的小姨得到父母的宠爱多,所以,她既没有大姨的善良包容,也没有小姨的聪明乖巧。在父母那里想要得到什么,全要靠她自己的努力,甚至要耍一点点小小的心机,这也就注定了她自私自我,又争强好胜的性格。
年轻时,母亲就是山野间那朵带刺的玫瑰,刺伤了别人,也伤了她自己。
因为姥姥家中成分不好,在那个无奈的年代,尽管她年轻美丽还是无法摆脱命运的摆布,嫁给了善良懦弱有才华却一贫如洗的父亲。父亲是多么穷呢?据母亲说,结婚时父亲穿的裤子竟然都是借的!
然而家中的贫穷并没有激发起她勤奋努力过日子的勇气,她骨子里争强好胜的劲头全用在了和奶的斗争上,而寡母的奶奶也是个跋扈的女人,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两个女人就会大吵大闹,争个你死我活,引得街坊四邻都来围观。
在那个精神和物质同样匮乏的年代,我们家的战争曾经是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这样的战争让我和弟弟们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中。
吵架后的母亲和奶奶、父亲置气,自己更是气得半死,也经常迁怒斥责我们。一贯的做风就是离家出走,或者回娘家,根本不顾及我们姐弟的感受,也不给我们做饭吃。
所谓气大伤身,这种无谓的内耗严重损伤了她的身体,她生气难受,自己耍性子,动辄就不去种地。我们都还小,家里的大事小情全要靠父亲,而父亲却不是个很精明会算计的人,更加上没人帮衬,不是农药打多了就是化肥用少了,家里的庄稼永远都长不太好。她从来不检讨自己没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而是埋怨父亲没出息,不争气,自己哭着发愁,这穷苦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所以,她从小就要求我们姐弟,将来一定要争气!
可是眼下家里的穷苦日子怎么过?随着年龄的渐渐增大,眼看着别人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她自己也慢慢意识到,光吵架是没用的,嘴上赢得再风光也不能当饭吃!加上奶奶被大伯父接走去了东北,家里稍稍太平了起来。
她开始安下心帮着父亲过日子,开始学会尽到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我们姐弟也逐渐过上了自己母亲知冷知热的日子。
母亲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可是她精明有头脑,一旦踏下心过日子,她的聪明才智就显露出来。她自己学着养鸡,从几十只开始,慢慢发展到一百多,二百来只。
养鸡其实是比种地技术含量高很多的技艺。为保证小鸡成活,她自己买书,自己配饲料,给鸡打针防疫。我们家的鸡除了吃青菜、饲料,还要吃鱼粉、骨粉,鸡的羽毛都是油亮鲜艳,下的蛋又大又好,每天都是提着篮子去捡鸡蛋,一次就能捡半篮子。
父亲老实,做不了买卖,每逢集市,母亲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赶到县城去卖。自行车上左边是鸡蛋篮子,右边带着称。她卖鸡蛋很有技巧,把小个的和大个按价格高低分开,顾客都喜欢买大的,斤两不够了,她就给搭上一两个小的,把秤杆撅得高高的,顾客都觉得她很会做买卖,都愿意买她的。
卖完鸡蛋,她会从集上买回油盐酱醋,给我们三个扯布做衣裳,买书本,交学费,她自己却一个也舍不得吃。
后来,她又养过长毛兔,养过猪,卖过猪仔,也很成功,家里的日子慢慢改善。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终于盖了新房子,她和奶奶分开,家里不再搞两伊战争,慢慢的,她的脾气不再暴戾。虽然,她还是会因为家里的鸡丢了迁怒于邻居,和人家闹矛盾,但是毕竟孩子们都大了,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敛自己。
但是,她就对我们姐弟三人从小就严格要求,三个孩子都在她的严格管教下长大。
她要求我们自理自立。
比如,我三年级的时候,就必须开始自己洗衣服,洗不干净要挨她骂。到四五年级,我已经几乎学会了全部的家务。那时候,赶上天旱,要浇地,母亲和父亲都要没黑没白盯在地里。我一个人在家,喂鸡喂猪,发面,蒸馒头。弟弟们也一样,放了学就要去地里,种地,拔草,喂牲口。记得上初中时,放了暑假,我和弟弟就开着拖拉机去地里给棉花打药,而母亲说自己怕闻农药味,一辈子也没有摸过药桶。
后来,我去县城上了高中,每逢月假回家,别人的母亲都是忙前忙后给子女做好吃的,她却对我说,想吃什么自己做吧,我不知道你想要带啥。我就学着自己炒咸菜,或者煮花生米,自己装瓶,带到学校。弟弟们也一样,我上大学后,小弟在家帮助她蒸包子,蒸馒头。我们姐弟三人都会做饭洗衣自理,这让我们在以后的独立生活中游刃有余。
她要求我们挣钱后要回报家里。
后来,我考上了公费的大学,每年寒假后都会把家里卖年猪的钱带走,她就气哼哼地说,一年给我带一个猪走,以后你挣钱了,要记得给家里!那时我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她,对不起家里。毕业上班后,我第二个月就开始给家里寄钱,小弟大学三年,一多半的学费都是我给出的。大弟也是,打工后挣钱,帮家里还债。孩子们都知道家里穷,父母养育我们不容易。
也是在她的严格要求和鞭策下,我们姐弟三个都很争气,也很孝顺。
后来小弟自己工作挣钱,买房,结婚,没有用家里的一分钱。大弟经历了很多的坎坷,终于也在北京稳定了下来。我们姐弟三人在市里买了房子,接她和父亲前来居住,辛苦了大半辈子,要强了大半辈子的母亲,终于过上了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我的母亲,她从来不是传统中那种善良温柔的贤妻良母,她就是这么让人可气,又让人心疼,也导致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姐弟都对她有怨言,有意见,可是随着时光流逝,我们慢慢理解了她,包容了她,而她,也渐渐磨平了戾气,变得平和。
是啊,年轻时谁没有走过弯路,谁没有犯过错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母亲,可生活的磨砺从来都不曾把母性的职责和光辉从她的身体里抹去。
年届七十的母亲和父亲都很会照顾自己,他们把自己的晚年生活安排的丰富多彩,也很少给我们打电话,用母亲的话说,我们俩好好的活着,就是对你们最大的安慰!
前段时间,我给她和父亲一人买了两件毛衣,打电话告诉她,开始她还说一些推脱的冠冕的话,我说已经买了,她又一下子着急起来:哎呀,我喜欢那种紫色的,人家都说我穿那个颜色好看呢!
呵呵,你看,这就是我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矫情,到老了,也是一朵刺儿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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