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邮书
从前,书信很慢,车马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烟云城北边儿有条河,叫做云河,传说云河河水自京都而来,却从未有船只来过。
云河边有座小木屋,屋顶上有座小阁楼。
打鱼的猎户们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老婆子,耳朵背,眼还花,每天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阁楼上发呆。
有一天,城里的走来个疯婆娘,摸着细粉,染着胭脂,披着件大红色的金纹细纱,也不干啥,就是一步步的绕着城转悠,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嘿嘿的笑。她一笑,头上的褶子就露了出来,脸上的粉一层一层的往下掉。半晌,又接着走,走着走着还唱起歌来,满嘴的牙齿掉的厉害,漏风。有孩子追着她玩,拿烂菜叶子砸她。
他绕着城走了一圈,走不动了。
侯府的贵人出钱安葬了她。
听人说,她就是河边儿阁楼上的老婆子,叫浅浅,她曾是这烟云城最美的美人儿。
老木,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浅浅,烟云城的浅浅。
我老了,撑不下去了。
你还好吗?
等不到你了。也不知道,你现在怎样。
别回来了,安生的过日子吧。
我不等你了。
这次是真的。
老木,在你心上,浅浅永远是那个倾国的美人。
真好。
——大唐二十八年 浅浅61岁·书
我梦到你了。
你还是那样的,没变。因为你丑呀,丑人变丑,还能丑到哪里去呢?
浅浅还记得你的样子,你长长的头发上一定扎着不知名的杂草,黑乎乎的脸方方正正,走路总是八字步,低着头。也就那双眉好看,还得是你生气的时候......
真想再看你生一回气。
老木,我梦到你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呢。你是个好人,一定又帮助路上那些可怜的人了吧。
老木我想求你一下下,你就少帮助一两个,早点回来看我好吗?我跟你讲,你就走那些没啥人烟的的小路。这样,你就看不见啦,你就能早点回来了呀......
老木。
你快点回来吧。
——大唐二十年,浅浅53岁
今天墨墨来找我了,让我跟她走,我拒绝了。
你还记得墨墨吧,就是咱们隔壁王大娘家的小女儿,都有六尺高了,现在她嫁给了烟城的侯府少爷做了妾,侯爷对她还不错,可怜王大娘,要是多熬几年,兴许还能享享福呢。唉,又想到咱们偷吃王大娘家苹果的时候了。
浅浅累了。
老木你快回来吧。
家里的杏儿又熟了,我帮你洗好放床边了。
——大唐十六年,浅浅49岁
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写封信吧。
老木,我想你。
听说南边又打战了,你还在南边吗?
家里一切安好,这几年赋税很重,不过有里长招呼,还能过得下去。我在屋子南边开了块地,种了点菜,但愿秋天的时候,你能回来吃上我亲手种的东西。我知道你喜欢吃柿子,我在地边儿上留了点位置种了棵柿子树,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
我还是那么笨手笨脚,可你不许嘲笑我。
罢了,让你笑一笑吧。
能回就回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浅浅。
——大唐三年,浅浅36岁。
老木,我再也不要给你写信了,这是最后一封。
十年,我每天都会在屋顶上看月亮,记着你读书时,有句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真美呢。
老木,我等不到你了,我已经老了,昨天里长还来家里,小心翼翼的问我有没有要找个男人的念头。我知道,外边儿风言风语很多,里长也是没办法,始终念着你当年对他的好。
老木,十年了,你杳无音信,我怕我等不下去了。
昨天照镜子,头上又有了白头发。
你送我的那只簪子前些日子也被我不小心弄了个缝。今天是中秋,王老爷家放灯呢。我被墨墨拖着看灯来着。悄悄的许了个愿望。希望能感动菩萨,让你回来。
老木,你要很快回来,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娶我。
老木,不给你写信了,我等你回来娶我。
——浅浅31岁
今天我学会了做女工,绣了个鸳鸯帕,比起以前送你的那个没有图案只有浅浅两个字的要好很多呢。
——浅浅28岁
今天晒书的时候,发现你夹在书里的小纸条: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个字是读读qi吧?看书真麻烦,你个书呆子怎么就能看得进去呢?我临摹的写了一遍,哼,比你写的漂亮多了。
——浅浅27岁
老木,听说大凉城路上匪寇很多,菩萨保佑,愿你一路安好。家里一切都好,只是有些寂寞。
白天红馆的琳姐姐来找我了,想让我回去照应,现在的娃娃们手艺实在上不了台面,老师傅们忙不过来。我没打算去,不过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打算过几日再去跟她讲。
在家没个赚钱的营生,刺了几日女红,种了一点东西,都没有做好,白白可惜了那些银子。前几日托人把前面那个小院子打理好租了出去,租子还好,我能养活的了自己啦,昨天我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了,现在在院子里晾着,在你那件紫色的衣服里还卷着一颗柿子核呢,哈哈。你真是个笨蛋,都跟柿子黏成一片了,我废了好大工夫才弄好呢。
老木,城北开始招人修城墙了,你要在外面混的不好,就回来吧。隔壁王大娘家的杏儿熟了,我等你来吃。
——浅浅26岁
老木,今天阿紫来看我,带着小阿紫。真可爱,我把你早些日子不用的笔送她了,希望她长大能像你一样认识很多字,读很多书。
我在想,咱们为什么没有生了个孩子。好后悔,都怪那个狗屁媒人誓,老木,快快回来呀,我等着给你生儿子呢。
——浅浅25岁
老木,我听你的,不在红馆了。安安心心在家学种地和刺绣,有隔壁王大妈照顾我,当然还有那个小豆丁墨墨。我每天都很好。希望你好,快快办事,快快回来。
——等你的浅浅. 24岁
......
大唐历贞观元年,征西大将军林木平定乱贼,回京后抛弃高官厚禄,连夜往家赶。
那一年,他白苍苍的头发上挂着乡间的野草,风尘仆仆。
他骑着高头大马,他带着最好的轻纱。
他不吃不喝跑遍了全城,问有没有叫做浅浅的人家......
......
罗衾双飞 机柱三匝
沙鸳睡暖 绿树红花
斩不断恩恩怨怨 万事随缘一切由它
理不清纷纷扰扰 我只是爱江山如画
雨潇潇 谁的青丝骏马
风阵阵 谁在反弹琵琶
惊雷乍起掩藏有多少心猿意马
说爱折花 却只是轻许年华
珠帘偷看 竟已是人面桃花
最是风流不假
青梅竹马
回首时倚门的那一刹
好美丽 如花
红颜朱砂
到头来算的那一卦
竟已是 天涯
我在念她 想她
烽火狼烟 金戈铁马
我只思早日归家
铁盔长靴 寒衣重甲
仍留她青丝百帕
长安飒踏 谢绝荣华
终是为她 倾了天下
我在念她 想她
马蹄滴答 枯藤枝桠
死守的牵挂
佯装的婚嫁
看老树昏鸦
青山白雪
流年咿呀
让我念她 想她
......
烟云城北边儿有条河,叫做云河,传说云河河水自京都而来,却从未有船只来过。
云河边有座小木屋,屋顶上有座小阁楼。
打鱼的猎户们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老头子,抱着一堆旧书信,每天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阁楼上发呆。
那些年,破旧的阁楼上有些信,邮不出去就退了回来。
那些年,有个老头儿总会用指头描着封信写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前,书信很慢,车马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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