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些女人悄悄地来,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走了,无声无息……
1
大婶是我二爷家大儿子的媳妇,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农村妇女是没有人称呼自己的名字的,除了称呼谁谁的妈,就是谁家的媳妇,再就是婶子大妈嫂子的叫着。那一个个鲜活的女人的鲜活的名字随着嫁人就再也不被人记起。
我印象里对大婶的记忆是从她生婷婷妹妹开始的,好像生下婷婷之后不下奶,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二奶奶商量着给她抓下奶的中药。之后我的记忆里她家就飘起了浓浓的中药的味道。
那时我有个七八岁的样子,算起来也是八几年的事了。
那时候的大婶皮肤雪白带点微黄,两片嘴唇薄薄的,一对杏眼总是看起来不太有神,因为眼珠是那种微黄色,好像总有一层薄雾在里面笼罩着。
她家靠窗有一棵梨树,春天满树的梨花开放,刚入秋绿色的酥梨就成熟了。只要去大婶家总能摘一两个尝尝。
那时候的大婶日子长的好像看不到尽头,就如同这一树的梨花一样春花秋实,年复一年。
2
在我十岁那年,我家拉石头套院墙,大婶跟一群邻居在我家帮忙做饭,邻居的一位爷爷正拿长长的擀面杖在堂屋中间那宽大的面板上擀面饼。一屋子的喧嚣忙碌,母亲忙着来来回回的收拾肉菜,而我口渴了,端着个碗在一群大人中间穿梭,母亲就那么一转身就把我的碗碰掉了。
随着白瓷碗“啪”的在地上碎成两半,母亲的巴掌顺势呼上了我的半边脸。
“没眼色的孩子,大人在忙,你转悠个啥?”母亲气呼呼的冲着我喊。
我一下子哭了起来。
大婶拉过我就带我去了她家。我哭了一路到她家才止住。大婶看我裤子松垮垮的,就找出她的一条旧腰带给我束上。那是我的第一条腰带。是那种粗棉线编织的,带一个铁头的扣。我记得束上腰带回到家怎么也解不下来,又跑到大婶家要她教我解的。
又过了两年听说大婶病了,偏瘫,等我在她家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面色苍白,脸肿胖的厉害,当时我还惊讶的问大婶,你好白好胖啊!大婶说,她的胖是肿的,白是病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激素药用多了的后遗症。
大婶生病以后半边身子就不能动弹了,我们村的小学就在她家旁边。于是每当她家有要收拾东西的活,大婶就在她家院子门口喊我。
我记得有一年秋天的一天,阴天快要下雨了。大婶喊我帮她收拾晒在院里的地瓜干,课间时间,我急急忙忙的堆起来,拢好又盖上麦杆编的那种围挡。
就在我要跑出门的时候,大婶叫住我,给我拿了两块蛋糕,香喷喷的,松软金黄的油油的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蛋糕。
3
大婶家的婷婷妹妹经常把她家的脏衣服挎到我家来,我和我母亲来帮她洗干净晾好再送去。那时我还在村里上小学。
等我到邻村上小学五年级时,她们家已经搬到新盖的瓦房。
好像也是套院墙管饭,大婶让我母亲帮忙炒花生,在我家炒好后给她们送去的。后来听我母亲讲,为给她家炒花生母亲还受到了冤枉,大婶不知跟谁嚼舌头说我家偷吃她家的花生了。母亲之后就不怎么上心再去帮她家干活。
我在街上有时候看到大婶柱着棍走路,有好几次脸上眼角都是青紫的,久病招人厌烦,嘴巴又厉害,就跟大叔打起来了。大叔人高马大的,自然大婶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还是个病人。
那时我就上初中了,有一次又见到大婶,她跟我念叨着她娘家嫂子有齁,喜欢吃肉,那香喷喷的肉啊,在嗓子眼一滑溜,也就不咳嗽了。大婶一边讲一边“啧啧”的描述着,多吃肉舒坦啊!然后,大婶又叹起自己的命来。
大婶也是有齁的,时常咳嗽。
那时候的大婶已经干瘦干瘦的,女儿婷婷是她唯一的血脉,烧火做饭,婷婷也能帮着搭把手了。
又过了两年,有一天早上,父亲一大早被大叔叫过去了。
回家后父亲告诉母亲,大婶在夜里没了。
嘴唇青紫,面目狰狞。
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婶就这么青面獠牙心有不甘的走了,身后一片寂静,无声无息。
大婶走后,婷婷就去了爷爷奶奶家生活。大叔去了东北,很快领回来一个媳妇,然后又是新的光景新的生活。
只是婷婷,那个大眼睛漂漂亮亮的小妹妹再也没了妈妈。
偶尔见她在爷爷家的院子里,穿着一身补丁衣服。
那已经是九二年的事了。
老院里,满树的梨花正孤独的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