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个月:从摇篮曲到安魂曲--《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周国平

生命由之而来的那个世界里不存在悲伤,悲伤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题记


小小的人儿呀,你看,这就是妞妞的书,父亲为你写的“妞妞的书”。


来到这里的十八个月,妞妞应该也很辛苦吧。


这十八个月,“视网膜母细胞瘤”这个强壮又奇怪的小怪兽就一直跟着你。

开始你并不在意这个小怪兽,总是被依次出现的各种好玩的事情吸引。


刚来的第一天,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一个戴眼镜,稳重斯文的男人,看到你时,眼底流露的温柔和喜爱,他就是爸爸。

五天以后,又见到了妈妈。

以后的十八个月,你们共同经历了最快乐也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爸爸妈妈总是怔怔地看你,百看不厌,嘴里还一直轻声说着你听不懂的话。

那时候,爸爸妈妈整天都很开心,你脸上有个小小的表情,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反复逗你。


吃奶,哄睡,换尿布,也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得心应手。


这一个月是妞妞,也是爸爸妈妈最开心快乐的日子。


“视网膜母细胞瘤”这个小怪兽,越来越猖狂,你的眼睛变得有点透明,被妈妈发现了。


爸爸妈妈总说妞妞漂亮,有乌黑的头发和黑亮的眼睛,现在妞妞也不漂亮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爸爸妈妈总是哭,晚上哭,白天也哭,还天天带你往返各种不同的房子,做各种检查。

你不喜欢,你只想回家,只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有时和爸妈玩的开心的时候,你也会忘了小怪兽的存在,你喜欢“亮亮”,喜欢到公园晒太阳,出门走走,看狗狗,到小河边,还喜欢爸爸的眼镜。

妞妞一直都很乖,还特别喜欢笑。


小怪兽真可恶,眼睛越来越难受了,经常又疼又痒,慢慢看不到“亮亮”了。

虽然妞妞喜欢光,可看不见也没关系,还有爸爸妈妈在。


妞妞会坐也会站了,也终于会喊“爸爸”“妈妈”了,还学会许多新的词。没有眼睛还有手和耳朵呢,妞妞一样很开心。


对了,对了,妞妞还特别喜欢听音乐。知道音乐好听,还喜欢爸爸跟着音乐抱着妞妞跳舞。


妞妞越来越没精神,甚至没法吞咽,小怪兽慢慢变成大怪兽了,化疗,中医,甚至气功都用上了,妞妞还是太娇小了,有爸爸妈妈帮忙也打不过大怪兽了。


妞妞还经常疼,嘴里,鼻子里,头颅里,到处都疼。常常告诉爸爸“磕着了”,就是疼的意思。


爸爸只能一遍遍哄着妞妞,顺着妞妞想做的一切。

只要身上不那么疼,妞妞就很开心的玩,妞妞知道,只要你开心,爸妈心就不会那么疼。


妞妞坚持吃饭,想多留点力气,再多摸摸听听爸爸妈妈。

可妞妞实在坚持不住了,虽然舍不得爸爸妈妈,还是要回去了。


爸爸妈妈什么都知道吧,知道妞妞多爱他们。

妞妞也知道爸爸妈妈尽力想留住她的。


如果妞妞能说完整的句子就好了,

就能告诉爸爸妈妈:

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妞妞很开心当你们的女儿。

妞妞空着手来,却带着爸爸妈妈的爱走。

妞妞很开心了。


妞妞本来也只是来这里看看,妞妞不是消失了,只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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