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获得一块面包，而无需对谁感恩戴德，那么你也就获得了自由。”

2022年底，我的奶奶突然去世之后，我陷入了一种很长时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连绵不绝的重创之中。奶奶识字不多，为人脾气暴躁，生前没享过什么福，常常折磨亲人，偶尔折磨她自己——家庭就是人们互相厌弃的场所，直到2022年底，在那场烧遍全国的浩劫之中，干脆利落地去世了。本来，大家以为这位失去了自理能力同时脾气暴躁的老人去世之后，家庭氛围会瞬间变得柔和宁静，可是事与愿违，怨毒的咒骂和争吵，私下的抱怨和委屈并没有减少半分，后来，我们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人”的问题，就是“家”本身的问题，只要“家”还在，我们就不得不每天面对这些琐屑繁杂永远处理不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将所有精力消耗殆尽，灵魂被死神的镰刀收割。“我终于安息了。”我都不敢想象躺在棺材里有多么舒服。

奶奶的去世迫使我开始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并不是我自愿去思考的，而是在距离她死亡的时间点过去了一年多的现在，我对自己的思考进行审视的时候发现这一点的。我在很早以前就认定“生命毫无意义”为正确答案，这种认知可以框死我的思维，避免我在这种无解的问题上过度思索浪费时间。2023年这一年，我又遇到了“失业——找工作——第二次新冠阳性的同时失业”这样徒劳无功的向下螺旋之中。头脑空空，钱包空空。这个时候，我在思考生命的意义的同时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工作的意义。

我失业了，我再也找不到新工作了，我又失业了，我生病了，我的人生彻底玩完啦。我怎么会完啦，我不是有吃有喝还能打字吗，我甚至还有一床崭新的羽绒被可以用来保暖，它就像一个小太阳似的拥抱着我，就是现在。

我在失业期间，尽一切可能削减了非必要的生活开支。自己做饭且吃得很少，不购买新的衣裤，因为以前买了很多衣服，大部分还能装下我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变得不可名状的躯体。其他方面，我学会了像死掉的奶奶一样去省水省电。头发剪短到我能接受的最短的程度，洗澡只花十分钟，同时还节省了浴霸的电费和打扫掉落满屋的长头发的时间。我发现了，在极端的情况下，一个人只是满足吃喝根本花不了太多的钱，以前我的大笔开支都是建立在幻想中的“有了这些，我会变得更美好，我以后的生活会更美好”的前提下花出去的——那些柜子里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往往在多年以后还是九成新。

进入了极端节俭的生活之后，一天只吃一顿饭且只吃八成饱的习惯让我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和我现在的生活相比，曾经一天吃三顿饭完全是时间和金钱的双重浪费。我彻底砍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再也不为“他们都好成功哦，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失败”这种想法而烦恼，大大减少了精神内耗，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就是节约饭钱。一方面，我为自己终于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消费主义的洗脑而感到庆幸，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未免阉割了太多的欲望，把生命体验缩减到仅仅维持“活着”的状态，会不会削减我的生命激情，从而陷入另一种抑郁之中呢。后来我悲哀地意识到，如果生命激情需要靠金钱来维持的话，我是真的付不起。

与其努力赚钱，不如少吃点饭。

2023年底，在美国流浪要饭的丁胖子金牌讲师突然爆火，我猜，他的观众中除了想看流浪汉悲惨生活的猎奇乐子人，还有一部分可能就是想要看看一个人在一无所有，沦为异国流浪汉之后，生活最差能差到什么程度。对于国内这一代年轻人而言，随着人工智能和各种无人设备的飞速发展，老式的一直在固定地点干固定活儿的工作岗位只会越来越少——其实随着网购的兴起，人们的很多思维习惯已经被改变了，比如，“店小二”不再一定是指在天天守在固定的店铺中的固定的人，而可以是在网络上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管理任何一间店铺的人。不管大家是否乐意，狭义上的“工作”并不会伴随大部分人到退休的那一天了，努力积累的经验提升的技能在很多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很多旧行业消亡的速度比你跳槽的速度更快。面试新行业的实习生，你的履历只是一张白纸，和专业不符的应届生放在一个垃圾箱里。这样的就业环境叠加上毫无保障的失业期间的生活，才是在职者们焦虑的来源。年龄增长得很快，钱包瘪得更快，面试机会逐渐降低到无限接近于零的程度。

我们在观看丁胖子金牌讲师的视频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有点心理优越感的，觉得自己有手有脚，还受过良好的教育，必不可能沦落到流浪汉的地步。同时，金牌讲师这个流浪汉靠着街边要饭这个技能也能活下去，还能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这种情况也给了大部分人筑起了一道心理防线，仿佛我们也有了良好的兜底制度，即使要饭也不至于饿死，还能抱怨米饭夹生，吃披萨只吃表层芝士吃炸鸡只吃脆皮。就是这种看似遥远的生活给人们划出了心理上的安全区——因为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所以看视频乐呵乐呵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焦虑的人们真的很需要这样的心理安慰，目前就是已经到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地步，高压的就业环境让人们不得不认真思考街头要饭的可能性，即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或者在脑子里以某种戏谑的方式存在，每一个已经失业或者即将失业的人都需要金牌讲师这样的人来给自己的心理垫底——生活不会比他更差的，不可能的吧。实际上，削减掉所有非必须的开支，如果我正常上班的收入并不足以覆盖房租水电，衣食住行，各种必须的保险，并积攒一笔小小的应急的储蓄，那么，我已经沦为事实上的流浪汉，甚至更惨，因为如果我要继续在此地工作，我的开销一定比流浪汉更大——只要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即使我没有任何贷款也会面临破产。手里拥有的东西一直莫名其妙地变得越来越少，或许会成就某种搞笑卷王名场面，越努力的家伙破产得越快。

另外，金牌讲师的视频评论区有人提到了孙志刚事件，同时有人科普了在美国强迫别人去劳动是犯法的，非常有趣，前者正好证明了为什么强迫别人去劳动是犯法的，同时也证明了收容站完全不可能取代街头分发足量食物这种行为。大部分人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就是食物，吃饱喝足之后，变回了自由人，又可以在自己的小破帐篷里幻想着自己或许会拥有的美好人生。日子长着呢，以后还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