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故事搬运日本古田足日所著的《一年级大个子，二年级小个子》

回过头来说说正也的妈妈吧。

妈妈担心起来了，正也说了一声“不要”，冲出屋去以后，到中午都没有回家。

——我发火发得太过头了吗？

妈妈一边这样想，一边朝秋代家走去。

“对不起。正也来过吗？”

“啊，正也呀，他说去摘紫斑风铃花了。”

“紫斑风铃花？哎呀，这孩子到什么地方去摘了？”

正也的妈妈吃了一惊。中午才回家的秋代说：

“不会是留守神社吧？不过，正也一个人能去吗？”

“留守神社？在什么地方，秋代？”

正也的妈妈脸色都变了。秋代的妈妈见了，说：

“秋代，一起去找一找吧？骑自行车去吧！”

于是，正也的妈妈先回了一次家，穿上裤子，骑上自行车来了。怕出门这段时间里，正也回来，就在大门口贴了张纸条：“正也，你要是回来了，请到秋代家里去。”

秋代把自行车取了出来，等在家门口。

“阿姨，叫真理子一起去吧。”

“那可对不起真理子了。”

正也的妈妈说。说句老实话，和两个孩子一起去找一个小孩子，真叫她觉得过意不去。

但秋代说：

“要是真理子去，她什么都不会放过，心可细了。”

这样一来，正也的妈妈就改变了想法，叫正理子一起去了。

三个人按照秋代、真理子、正也的妈妈这样的顺序，骑车出发了。

——真的去留守神社了吗？不会是在住宅区的公园或是附近的什么地方玩吧？

秋代在自行车上这样想。正也一个人去留守神社——实在是叫人不敢相信。

不过，一到留守神社，秋代的这种心情一下就飞走了。当秋代和正也的妈妈朝前殿四周的树丛里看去时，像平常一样，真理子慢声慢气地说：

“秋代，写了一封信啊。正也不是去了一棵杉树的树林吧？”

秋代也好，正也的妈妈也好，看了正也写在神社院子里的信，都禁不住哎地叫了起来。

“这里确实是来过了，可是——”

正也的妈妈歪着脑袋想。

“不在这里，莫非真去了一棵杉树的树林？”

秋代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正也那样一个胆小鬼，能走到一棵杉树的树林吗？

不过，秋代回忆起来了，当从这里摘的紫斑风铃花被男孩子们的自行车轧碎了的时候，正也说过：

“我一定会给秋代摘到紫斑风铃花的。好多好多，拿都拿不住。”

说不出来为什么，她觉得正也真的会去这么做。

“去看看吧，阿姨。”

三个人又骑上自行车，出了留守神社。

这一回，真理子骑在了最后头。真理子就是骑在自行车上面，也是东张张、西望望，慢慢地骑着。

所以，发现用石头压在脏水河桥上的花的，是真理子。

可是，就连真理子也没有认为那是正也放的，她只是觉得，一个怪怪的地方，放了一个怪怪的东西。

三个人过了汽车道，骑进了麦田里的小路。在这条路分岔的地方，打头的秋代停住了，用为难的声音说：

“哪一条呢？”

真理子指着右面的路，说：

“我想是这条。”

“为什么？”

真理子从右边路上的土堤上拿起一朵花。

“因为有它啊！留守神社的桥上有，汽车道的人行横道也有呀。”

“让我看看。”

秋代用手把那朵花拿了过来。接着，就叫起来：

“这是我送给正也的花环上的花啊！没有错。我的名字，还写在花的后面。”

正也的妈妈想，真理子来得真是太好了。如果就和秋代两个人来，就会把这朵花漏过去了。

“谢谢！真理子、秋代，走吧！”

花环上的花，一朵接一朵地被找到了。

——正也是一个人走过这条路的啊！这个孩子，连上学的那条坡道一个人都不敢走！

秋代想。正也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的身影，浮现在她眼前，她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自行车上的正也的妈妈，眼睛红了。妈妈和孩子不一样，会想各种各样的事情。她想，说不定，正也被谁给诱拐了，被硬拖到了这条路上？

就算是没有被诱拐，正也也还没吃中午饭呀，肚子一定饿了吧？这么一想，妈妈就可怜起正也来了，泪水快要流出来了。

所以，秋代也好，正也的妈妈也好，当真理子在泉水边上发现了花环上的花，说“正也来这里玩过的哟”的时候，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追呀追着花环上的花，两辆孩子的自行车和一辆大人的自行车，进入了一棵杉树的树林。

秋代走在林子里那昏暗的路上，看到了大树的时候，心想，正也是以怎样的心情走过去的呢？她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了。

看见前殿的香火钱箱上，也放了花环上的花，正也妈妈说：

“肯定就在这附近。”

三个人围着前殿转了一圈，在后面杂树林的入口处发现了花环上的花。

三个人进到杂树林里，在泉水那儿，走上了那条没有路的路。

她们也像正也一样，拨呀拨开树枝，头一个冲进林子的秋代禁不住叫了起来：

“天哪！”

一大片草丛和紫斑风铃花，扑进了眼帘。

秋代找到了正也走过去的布告牌，还有放在桥上的花，她跑起来，从布告牌搭的桥上跑了过去。

“正也！”

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声。

不过，她很快就在草丛中找到了一条小路。跑过去一看，对面不远处还有条小路。再过去，好像还有一条路似的。

“正也啊！”

“正也同学！”

跟着过来的正也的妈妈和真理子也喊了起来。还是没有回答。

正也在这片大原野的什么地方呢？正也妈妈的膝盖喀嚓喀嚓地抖开了。

秋代叫起来：

“就是这条路哟！”

秋代注意到，过了布告牌往右走，第三条路的正当中，每隔大约十米，就搁着一朵紫斑风铃花。

秋代在那条路上跑起来。

一直跑到了一个两三棵合欢树长在一起的地方。

秋代扑到合欢树下。

“正也！”

正也两手抱着一大把紫斑风铃花，睡着了。身边还散落着好多紫斑风铃花。

脸上、衣服上全是泥。

“正也。”

正也被摇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秋代的脸，笑了。

“正也，害怕了吧？”

这个浑身是泥的孩子，太让秋代怜惜了，她都快要落泪了。她以为，正也会像在上学的坡道上一样，哇的一声哭起来，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可正也没有哭，也没有抓住她的手，正也说：

“我摘到了呀，秋代，我摘的紫斑风铃花，多得秋代都抱不过来哟。”

“呀！正也！”

跟上来的正也的妈妈，吃惊地叫道。

正也没理她，接着说：

“我呀，离家出走，打算去爷爷家的。可是，我只有三十五元钱。所以，我就想走到一棵杉树的树林。还有，我想给秋代摘好多好多的紫斑风铃花。”

“嗯。”

发了这么一声，秋代就不响了，盯着正也。

——这孩子要离家出走。

——这孩子真的为我摘来了紫斑风铃花。

胸口堵住了，秋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四个人走过布告牌，又进到了杂树林。在泉水那里，正也的妈妈把手绢浸湿了，擦起正也的脸、手和脚来。

在前殿后面的小路上，正也和秋代拉起了手。秋代差点撞到了杂树林的树干上，她说：

“可是，正也，你一个人竟走过来了呢！”

正也说：

“要是没有秋代，我就来不了啦。”

秋代吃了一惊。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正也害羞地笑了。

看到正也的脸突然红了起来，秋代多少有些明白了。脖子上挂着她做的花环，在昏暗的林子里努力走着的正也，在秋代眼前浮现出来。

于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秋代发现，过去那种嫌自己个子小的心情，一刹那间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消失了。随着它的消失，秋代觉得自己长大了。

第二天，在上学途中的坡道上，正也对秋代说：

“我呀，今天一个人回家。”

“行吗？”

“当然行了。”

正也信心十足地说。

上第四节课时，秋代朝窗外一看，一年级的学生回家了。

她看到，正也和阿绿，还有一个秋代不认识的男孩子，三个人正朝校门走去。

——啊，能和阿绿他们一起玩了。

秋代高兴起来。不过，还是有一点担心。

——和阿绿他们在校门口分手以后，正也一个人真的能从那条坡道回家去吗？

虽然昨天他一个人走到了一棵杉树的树林，今天走坡道应该没事，但秋代还是放不下心。

不过，正也在校门口和阿绿他们分了手，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地走上了坡道。

——这种地方我还害怕过？

正也觉得好奇怪。虽说过去觉得是一条暗得不得了的路，但和一棵杉树的树林比起来，还是一条明亮的路啊。

过去觉得土崖好高，觉得上面浓密的树林也好高，可现在怎么仰头看，也没有一棵杉树那么高。他还看见，林子里开着什么花呢。

乌鸦是在叫，但那声音听上去呆头呆脑的。正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过去真是个大傻瓜，这样的地方还会害怕。

细细看，红黏土土崖上有好几条线，线和线之间，土的颜色是不一样的，小石头儿排得好长好长。光是看那些线，就让正也觉得有趣了。

走下坡道，回过头去一看，过去看上去像巨人的角似的松树，变成了一棵棵矮矮的松树，挺可爱的。

从学校回来的秋代，到正也家里来玩。正也说：

“我一个人能走那条路啦。不过，以后我还是和秋代一起走。”

就这样，一年级的大个子男生和二年级的小个子女生，每天还是手拉着手，爬上坡道去上学。

不过，回家的时候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了，正也一个人回家。但和二年级一起放学的日子，像过去一样，两个人一起回家。

正也又开始练习自行车了。因为秋代说过了：

“正也要是会骑自行车了，我们和真理子三个人骑车去那片紫斑风铃花的原野！明年，听说那里就要建住宅区了。正也用来当桥的布告牌，上面就写着‘这里是住宅区用地’，是正也的妈妈说的哟！”

所以，正也在努力练习骑自行车。非得在紫斑风铃花还开着的时候，学会骑自行车不可。

一天，正也和秋代、真理子在正也练完了骑自行车以后，去住宅区公园荡秋千。

三个男孩子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就是以前把紫斑风铃花轧碎了的那三个人。

“喂，下来！我们要荡了！”

一个人说。

正也想听听秋代是怎么回答的，真理子比秋代先开了口：

“那么，数一百个数，就换过来。”

连秋代都从秋千上下来了，正也也就下来了。

秋代开始数数：

“一、二、三……”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但是，三个人不下来。而且，三个人把秋千荡得比刚才还要高了。

“一百啦，数到一百啦！”

秋代喊起来。

三个人还是不下来。

秋代抓住了荡到自己身边的秋千的绳子，说：

“下来哟！”

“不危险吗？”

秋千上的男孩子吼着跳了下来，说：

“你一个小矮子，总是那么凶！”

“凶什么啦？不是说好了吗，数到一百就换过来。”

“没人和你们说好了，是你们自己乱说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的男孩子也从秋千上下来了，把秋代围了起来。

正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突突突，他知道腿在哆嗦。被男孩子们团团围住的秋代，看上去是那么小。

秋代涨红着脸，叫道：

“是你们不好哟！”

啪的一声，秋代的脸蛋上挨了一巴掌。真理子抓住男孩子的胳膊，叫道：

“住手！不要打架！”

真理子也被撞倒了。

就在这个时候，正也哇啊地发出了一声怪叫，冲到了三个男孩子的中间。

“你们欺负秋代！欺负秋代！欺负真理子！”

正也不顾背后挨打，推倒了一个，又揪住打秋代耳光的那个孩子的胸口，用力朝前一扯，那孩子的衣服扣子被扯了下来，飞走了。

“你小子！你一个一年级……”

那孩子叫起来。其他两个男孩也叫起来：

“你这家伙！”

从背后向正也打来。

挨了打，正也禁不住松开了揪住了那个男孩的手。

揪得那么猛，又一下子突然松开了，那男孩摔倒在正也的脚下。

正也扔下他不管了，转到后面，一边舞着胳膊，一边朝另外两个男孩子冲去。

一个男孩绕到正也的背后，突然抱住了正也的腰。

正也踢了他一脚。

“疼！”

那个孩子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正也把剩下的一个男孩子也给撞到一边去了。那男孩抓住了秋千的绳子，才总算是没有摔倒，却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像是听到了信号，另外两个孩子站起来，拉起哭的那个，逃走了。

看见三个三年级的学生逃走了，正也那还在挥舞着的胳膊，终于一下子耷拉下来了。接着，哇的一声哭起来。是高兴，还是伤心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哭着哭着，就有点明白了。

——我变得坚强了。

正也不哭了，把头转向吃惊的秋代和真理子，害羞地笑了。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正也、秋代、真理子，骑自行车出发去一棵杉树的树林。

还带了盒饭和水壶，还有点心、香蕉。

三辆孩子的自行车飞奔着。一边骑，秋代一边高兴地说：

“以前，真理子说过哟，第二次走的路，才有意思。”

骑着自行车，第二次从这条路上走过时，不论是哪一条道路，都好像是在欢迎正也他们似的。

不过，骑到上次正也买面包的住宅区附近时，天突然阴了。

“可不要下雨呀。”

秋代说。

当他们骑到一棵杉树的树林时，雨滴答滴答地下起来。

三个人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骑到神社里，在前殿的廊下避起雨来了。

没等多久，雨停了。

三个人拨开杂树林中被雨水淋湿的树枝，往前走去。

头一个钻出杂树林的秋代叫了起来：

“啊，彩虹！”

紫斑风铃花原野的天边，挂着一道长长的彩虹。颜色鲜明的彩虹。

三个人跑到紫斑风铃花的原野上，看着彩虹。

彩虹的一头，隐在了远山的后面，另一头，消失在天空中。

三个人看着彩虹，脚下是开满了白的、蓝紫色的和刚发红的紫斑风铃花。花的数目，要比正也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

花被雨一淋，颜色比原来更加鲜艳了，像是太重了，头都耷拉下来了。

正看着彩虹，秋代突然回忆起刚上二年级那天的事来了，那天的前一天晚上，还有那天早上，她都量过身高。现在她觉得太可笑了。

——怎么会去做那种事情？简直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

只不过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但已经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

“笑什么呢？”正也问。

“不，没什么。”

秋代答完，就在原野上跑了起来。正也，还有真理子也跑了起来。

雨水从三个人脚下的紫斑风铃花上面、叶子上面落了下来，三个人的脚和衣服都湿透了。但三个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在原野上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