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地驶入通向湖边的碎石路。轮胎碾过石子发出嗬嗬啦啦焦灼的声响。
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她把红色奔驰缓缓停在靠近湖边的一小片空地上。
天色还早,还有一个小时日落。湖水倒映着几朵慵懒暧昧的白云,平静得像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她熄灭了引擎,四周一片寂静。半开了车窗,听得到树林里啾啾的几声鸟鸣。车旁不远处,一棵枫树叶子稍许有些泛红,微风拂过,枝叶颤颤,再过些日子,这里就要层林尽染了。
她拽过副驾驶座上的坤包,从里面掏出打火机和爱喜,翻开盖,抽出一枝叼在唇间,啪地一声按着打火机,将烟头凑过去,端详着火焰跳跃着裹挟住纤细的白色烟杆,舔舐着,烟杆即将变黑的刹那,她啜吸了一口,烟头变得通红,而一口薄荷的清凉瞬间湿润了她的咽喉。
爱喜的细枝烟杆夹在指间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全,她喜欢那种轻巧衬托下的掌控力。她不禁抬起拿烟的手欣赏起来。手指依然如葱白一般,但细看关节处已延展出几条细细的纹路。
那些细密的纹路让她翻开了遮阳板,打开了后面的小镜子。里面是一张精致的女人脸,她左右端详着,淡妆下妩媚的眉眼闪烁着,几条熟悉的鱼尾忽隐忽现。她不禁轻叹了一声,有些愠怒地合上了遮阳板。
她有些无聊,刚收到他的消息,临时有些事没处理完,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这里很隐蔽,离城区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上次他带她过来时,开过了头,花了些功夫折回来才找到这里。
现在哪哪都是私家侦探,到处拉人家住宿记录,还是这里安全,他说。她觉得好笑。都三年了,现在才操心这事,别人如果想拉,怎么能逃得掉。
她关心的倒不是这个,她觉得自己不能总这么吊着。她像是踩在两只航向截然不同的船上,只是碰巧有一段航线重合,但总归它们会分离,而这种分离会让她变得无比分裂,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人总归会老。而那种分裂的终点只能是孤独。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就像她难以忍受现在这种一潭死水的生活。
坤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着老公。
“我晚上加班,晚点回去。”说完她挂掉了电话。她又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气的同时她斟酌着是不是刚才的语气过于冷淡,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当人拥有过多的物品时,总会产生自信的幻觉,不管这种物品是金钱、权力、房子或者是男人或女人。可上次湖边的争吵让她认识到,这个世界是无常的,你可以拥有,也可以失去,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她只是想让他做个选择,可他却说你想要的太多了,两人不欢而散,仿佛之前那次酣畅的激情释放没有发生过。
这种两边不靠的状态,让她一度开始迷惘。她迷上了看小说,想从类似题材的小说中寻求一些答案。
她渐渐回忆起正在看的那本小说的一些情节和片段。她看了一下表,离他过来还有四十几分钟,估摸着能把小说剩下的部分看完。
她手伸进坤包,掏出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她把座椅也后移了一些,靠背倾斜,这样可以有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来阅读。
车内有些暗,她又打开了顶灯,淡黄色的光洒下来,倾泻在书页上。
虽然开了窗,车里依然有些闷。她打开了前车门,趁机脱掉了高跟鞋,斜躺在座椅上,把穿着黑色丝袜的腿搁在了开着的车窗上。
初秋的微风吹了进来,隔着丝袜凉丝丝地拂过她的小腿。她还是很满意自己小腿优美的弧线,那也是他迷恋和多次亲吻过的地方。
她把视线又转向书页,在微风中一字一行地开始进入情节,她开始被男主人公的烦恼牵引,并衍生出一些担心和幻想,跟随着他进入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些片段:
他听到敲门声,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她的情人微笑着挤了进来。两只胳膊凉丝丝地箍住了他的脖子,像两只缠绕而上的白蛇。
原本他想认真和她谈一谈他们黯淡的未来,想把她偎上来的身体推开。可她柔软的唇携带着温热的春天气息堵上了他的嘴,并用脚踢上了客房的门。
她是如此渴望他的身体,就像焦渴龟裂的大地渴望一场淋漓的暴雨。某些感受注定和头脑与思想无关。她的柔软和温热,让他的坚硬与急迫迅速生长,也让他无比强烈地期盼着释放。
他有些诧异理性与身体可以分裂得如此彻底。某种来自远古的驱力让他们缠绕得像是两朵洇满了情欲的云,它们彼此撕扯、缠绕、冲撞着,在惊心动魄的电闪雷鸣中,它们互相渗透、打开、进入着,融合成了一朵。
在最后那次划破长空的闪电中,洇满的欲望化为瓢泼的大雨战栗着倾泻而下,让云朵和大地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沉静与空寂。
沉淀在他脑中的理性无数次厌恶过自己的贪婪与沉迷。他也知道这些放纵就像在悬崖边跳舞,不知哪一次转身旋转就会把他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每当她温热柔软的躯体触碰到他的肌肤,他总会不自觉地放弃抵抗。他不知为何如此迷恋那种融合所带来的忘我感受以及自我感的消失,那是否也意味着一种逃避,逃避自我在现实和社会中不可避免的冲突与压力。
释放后的寂静让理性又爬上了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个了断。人会老,也会变。开了花哪能不期盼结果?是朵花都一样。
她眼眸微闭,头枕在他的臂弯,散落的秀发掩埋了他的胳膊,一些翘起的发梢撩拨着他的脖颈,麻酥酥的,有些凉。
他知道现在谈这些会有些扫兴,可他不得不继续着他的讲述。
“我们分开吧。” 他说。
“为什么?” 她把头转向了他,睁开了眼。
“我累了,我们这样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厌倦的。还是回归彼此的家庭吧。”
“你知道我不想过那种一潭死水的生活,要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她坐了起来,用手梳理着披散在光滑后背上的黑发,拢在一起,扎成马尾。
“我知道你也一样,厌恶现在的婚姻,干嘛要将就呢?”她继续说道。
“……” 他沉默着没有言语,如果事情都像1+1=2那样简单,倒好了。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如果开不了口,我去说。” 她双手从后面扣上自己的内衣,坐在床边,穿起了衬衫。
事物果真没有绝对的好坏,有着不可调和的两面性。执着和坚持有时真是不错的一种品质,可在另外一些时刻,却会给人带来深深的恐惧。
“不用,我警告你,不要去打扰我的家庭。”他也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他不想让这两个平行的世界打破彼此,那会让他在另一个世界精心营造的人设崩塌为一堆瓦砾。
“你什么意思?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我不年轻了,最好的几年都给你了,剩下的日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说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我还有孩子,要负责任……”他闷闷地说道。
“哼哼,”她冷笑着,眼里生长出冷峻,“你考虑过对我付的责任吗?”
“……你真心喜欢过我吗?” 她继续质问道,眼神锋利,如匕首一般。“还是说你TM只喜欢和我上床。”她随手把枕巾扔在了他的脸上。
“你TM够了啊。”他有些被激怒了,跳将起来。
“怎么?你还想打我吗?”她啜泣起来,“好,好,几年的真心就TM换来这个。”她一边抖索着拉上裙子的拉链,一边用肩膀抹去眼角的泪。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一定会拿到的。”她扭头定定地对他说。
“你别逼我。”
“你自找的。”她拽过包,摔门而去。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去找他的妻子。她的疯狂让他感到一阵阵背脊发冷。
他不能让她毁了自己几十年才建构起来的世界。虽然这建构主要依赖于他妻子渊源的社会关系。
那种彻骨的恐惧让他走向了某些不可逆的罪恶,可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打通了她的电话,约好傍晚时分在老地方再碰一次面,详谈一次。
出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太阳泛着淡红色的光晕,缓缓地一寸寸地靠向地平线,像是一颗巨大的受精卵,孕育着整个宇宙的生命力。
他故意打开了车窗,让冷风吹进来,这样可以让他显得有些平静。
临行前他又回溯了一遍那些缜密的计划,湖底是埋藏某些罪恶的不错选择。工具,他多带了一条皮带,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应该足够了。
快到目的地时,他放缓了车速。在黄昏的暮色中,他发现了那条通向湖边的碎石小路。他没有开进去,把车停在了大路边,下了车,带着皮带,徒步走入小路。
太阳落山了。林子里显得有些灰暗和阴森,有些鸟儿偶尔啾啾地叫上两声,又忽然拍打着枝叶扑簌簌地飞去,让他的心跳突然错乱了脚步。
他尽量让他的步伐显得轻缓,碎石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握着皮带的手心出了汗,微风一吹,感觉有些凉。
又走了两百米,他终于看到了那辆红色奔驰。他在想,最好从后座动手,这样他不用面对她的脸,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再看一遍。完事后,他就把车开入湖中,沉入湖底。
他走了过去,看到了那条搁在车窗上的小腿,穿着黑色的丝袜。
她正在看一本小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