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随家中长辈到乡下走亲戚。
刚一进村,偶遇一远房表亲,随即被盛情邀约去家中小坐。
表亲是位奶奶辈的老太太。个矮,脸瘦,目光犀利,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精明的样子。刚一见面,表亲奶奶就很热情地招呼我们,笑声爽朗。
嘴里应着,客客气气的跟随在表亲奶奶身后,进入到她家宽敞整洁的院落里。
院场很大,宽阔透亮,门厅却因为是旧式老屋,看起来显得窄小昏暗。表亲奶奶一边熟络地将客人让进屋,一边转头忙着搬找凳子张罗大家坐下。我没有跟进屋,瞅见右边门廊里有一把样式老旧的藤椅,正好可以坐人。我走过去用手抚了下椅背,嗯,很干净,连浮尘都没有。料想主人家一定经常坐在这把藤椅上吧,置于屋外门廊却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样子,处处透显出主人的精心和喜爱了。
我一边自顾坐下,一边冲屋里喊:“奶奶您别忙活了,我坐这边的藤椅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表亲奶奶已经手提着两个小板凳跨出屋门,笑着冲我摆摆手,一迭声说:“别坐,别坐!这是我们家老头子的专门座椅,我们还是过来坐这个小凳子吧。”
我回笑着赶紧起身,眼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说:“哦哦,是爷爷的专座啊!咦,怎么不见爷爷在家啊,是出门遛弯了吗……”
我后边的话还没说完,家中同行的长辈也已随在表亲奶奶身后站到门廊里,正面露尴尬地用眼神示意我赶紧闭上嘴巴。
倒是表亲奶奶不介意,依然是爽朗地笑,说:“爷爷啊,他已经去世差不多有十年了,他生前最喜欢坐那把椅子了。”
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我快速远离了那把藤椅。
稍稍站稳下来,我为自己不礼貌的过度反应有点不好意思。表亲奶奶在一旁笑着,将我拉到她身边坐下,安抚道:“吓到了吧?没事的,爷爷生前一点不凶,挺和善的一个老头子,坐坐他喜欢的椅子他不会跟你急的。”
“爷爷生前喜欢的东西,您都还保留着吗?”我好奇地问。
“那倒没有,只是这把椅子保留了下来,一直放在当年他喜欢坐着的地方。”表亲奶奶笑眼咪咪的样子看向藤椅的方向。
“说来也奇怪,人都走了那么多年,我却总感觉他还在。以前,每次下地干活回来他特别喜欢坐在门廊里的那把藤椅上休息,我呢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我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在一起择择菜”。
“他走后,这把藤椅就没舍得丢,一直放在那里。开始是想留着吧,指不定哪天他从那边想回家来看看,还能找到坐的地方。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有什么事我还是喜欢坐在这椅子旁边跟他说说,有时候一愣神间觉得他好像就还坐在那里,只是有点累了没有跟我搭腔而已。”
“这东西吧,使用得多了就容易坏。这把老头子留下的藤椅啊,自从他走后我再没拿来给人坐过,每天就给它弹拭一下灰尘,这么多年过来却也还是好好的。家里的孩子都说,‘妈,你将这把椅子都快宝贝成皇帝的龙椅了。’可不是,时间久了,可变得稀罕着呢!”
我还是好奇,问:“奶奶,爷爷生前你们也吵架吗?”
“吵什么吵,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架吵!爷爷有个嗜好,有空的时候特别喜欢跟我一起择菜做饭,有什么事我们就在择菜的当儿说一说,一起商量着。锅碗还有相碰的时候呢,肯定也有不舒心的时候,但爷爷脾气好,从不跟我急,好好的,互相体谅也就真没什么好吵的了。还真别说,想想,我跟我家老头子一辈子还真没红过脸呢!”
瞧瞧,这恩爱秀的,都天人两隔这么久了还这么甜蜜!真是羡煞我们这些晚辈了。
再看看那把刚才让我后背发凉的,吓得飞速远离的旧藤椅,我不再觉得怪异,相反,我感觉到了它源源不断散发出的脉脉温情。
转过头,我回给了表亲奶奶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开心地嚷嚷道:“好好的,这爷爷的宝座还真就是一把宝贝龙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