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骑士

乡村的夜就像一只坠入无底深渊的猫,机警着眼,温顺着毛。也才刚过九点,亮灯的人家就已然不多了。漆黑的夜是村庄最合适的面纱,平静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一双双半眯着的眼,窥视着这片漆黑中的风吹草动 。它们是黑夜的哨兵,也快成了村庄仅有的骑士。

每回一次家,便每感觉到脚下的这片土地又空旷了一些,尤其是在非节假日期间,村庄上几乎是看不到什么熟悉的人的。村里上的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更有在外面打拼的比较好的已经举家外迁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我从小看到大,熟悉的房子,房子的门却好像再也没有开过了。对那户人家的印象也渐渐被时间拂去,到现在那座房子似乎真的一直都是空的了。就这样现在的村庄,人渐渐的少,因为年轻人一年一年的大,一年甚于一年地渴望外面,渴望功成名就,于是他们就在不经意间一年一年地都走了。反而狗好像是一年多似一年了,或许也并是如此,只是在村庄里乱晃的狗是越来越多了。毕竟主人不在,它们自然不必再被拴着了。但隔壁奶奶家确实是实打实地养了三条狗,其中有一条还是刚会走路的小奶狗。油亮亮的皮毛,还糊着眼屎的眼睛,卷着小尾巴,走路一摇一晃,在院子里打着滚儿,就像当年村子里的每一条狗的小时候一样。

“ 奶奶,已经有两条狗啦,干嘛还要再养一条啊?”

“有意思啊”奶奶边翻溜着手下的白果,边拿着扫帚吆喝着鸡,“你姑家不要,我看着欢喜,就带回来了,反正两条是养,三条也是嘛。”

“奶,这门口是不是要修路了?”

“对,听说是要要扩路了。这不河坎上都不让种菜了,听说要种什么树。唉,一年又一年的,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随他去哦!”一只鸡,踏着糊着鸡屎脏爪子踩上了白黄黄的白果,奶奶眼疾手快,拿起扫帚“啪”的一下重重打在地上,它便立马扇动翅膀,摇着肥肥的身体,“咯咯咯”地跑向别处去了。

“丫头,好久没回来了吧?”

“上次国庆回来的。”

“我说呢,这都两三个月了,可不是好久没瞧见了。唉,现在在这庄上能瞧见的年轻一辈 越来越少了,不是去上学,就是外出打工去了。就连过年也不怎么看见了,都躲在家里,这样呢。说完,奶奶学了一个滑手机的姿势,眯着眼朝我笑了笑,转头又拿了一篮子菠菜挑拣。

“那些老人呢?我这次回来也没怎看见啊。”

“怎么会看得到呢?有孩儿上学的人家,老人要去烧饭带小孩儿;还有的老得走不动,只好坐在家里。还有的上了西天呗,今年南边的大红不就死了。”

“啊?他死了?”

“嗯,死掉喽。东边西家在白天基本上没什么人,还好住在路边,来往的车多,不然真是心焦死了。只有黑桃大旺拉拉闲话了。”

那两只一黑一白的狗,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们,一下睁开了眼,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恶狠狠的看着我,嗞了嗞嘴,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奶奶又是扫帚打在在地上,骂道:“自家人,不要发昏。”他们便放心地闭着眼又睡去了。是啊,白天那么短,夜里那么长,要抓紧时间呢。

“呼”的一声,又是一辆三卡开过,疾驰的声音在远处渐渐消失,村庄又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不知道等路扩建好,河坝修缮好,这条路上该有多热闹,村庄该有多气派啊!估计那时这条路上疾驰的车辆会让整个小村庄没有安宁的日子。夜以继日,年复一年,村庄或许再也不会平静,但是它的寂寞却不会因此减少。因为哪怕穿梭于这个村庄的人再多,路上再怎么热闹非凡,他们和那些热闹终究不属于这片土地。他们与这个村庄的缘分就只有那呼啸而过的一瞬间,所以他们不会守护这片土地的灵魂,不会在意它的日渐老去与孤独。而真正应该守护它的人却不再重视它,仅仅将它视为一所住处,还是一年几回的旅馆。所以不管路再管再多,房子再美再大,它的老去都义无反顾。而能让它焕发青春的只有那些曾经在它骨子里流淌过的血液,那些真正属于它的血液。

在这个转型的十字路口,村庄带着它日益年迈的老人和夜夜机警着的狗孤立无援地看着我们,我们要重新审视它的悲伤与希望,别让狗成为它唯一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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