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将毫无意义。当我一如既往的重复下去。
1
巴士晚点了。
等待既漫长又可怕。它让我焦灼不安,在手机没有电量的情况下越发猖獗。太阳也和它一唱一和,余晖炙热的像是在热锅上煎培根。我时不时的探出躲在站牌下的脑袋张望,可巴士像玩闹的孩子一样,就是不出现。
这里距离城市不过十公里的路程,巴士却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它以前从不晚点,今天却是不知怎地。莫不是女司机来姨妈请假?或者公车公司失火爆炸?电车没电啦?
......
我的脑袋被空气闷的有些眩晕,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好在我并不是一个人,时不时的也会有其他的脑袋探出。有的长发飘飘,有的齐耳短发,有的脑门锃亮,像是打过蜡一样的反光。落日的昏黄洒在上面,让被饥饿困扰的我越看越像是一颗浸泡许久,茶香四溢的卤蛋。
时间一分分的过,众人的耐心也在被一点点的磨灭,开始左右踏步,眺目张望。然而首先抑制不住的倒是位女士怀里的婴儿。
他啼哭声响亮,引得所有人纷纷侧目。无论女士怎样的轻摇安抚,就是不肯停歇。连奶嘴也失去了效果。
正当女士犹豫着是不是要这在里哺乳的时候,不知谁喊了句:车来啦!
众人纷纷拥挤在站牌的最前端,手里捏着一元的硬币或者毛票,头部纷纷侧向车子的方向,身躯站的笔直。像是迎接领导的下属。
婴儿的啼哭也适时的停下了,还发出一声“咿呀”的叫唤。
我有些惊疑。这巴士,莫不是他召唤来的?
2
我挤不开前方的铜墙铁壁,索性就和抱婴儿的女士一起退在了最后面,看这一场汗水挥洒的肉搏战。
直到每个人都上了车,狭小的车厢里充满了身体和呼出的咸湿气息。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咸鱼。在这移动的铁皮罐头里。
我看着这窗外的建筑。它们相伴了我一百个日月更迭,今天过后也要说再见了。
我换了份工作,事实上我在不停的换工作。没有一个超过三个月的。就像朋友说她恋爱,也从来超不过三个月。
这就像是一个魔咒。在固定的时间里放置能让你能继续苟延残喘和重燃起希望的必需品,在这条一望无尽的生活路里,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你。
车上的人不断的上下。待思绪回转过来,长发的女人没了,齐耳的短发没了,锃亮脑门的光头也没了。唯有一个个瘫软在座位上小憩和扶着把手摇摇欲坠的,新的陌生人。
这让我多少有些怔然。
路遥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觉醒期,但觉醒的早晚决定个人的命运。
我肯定还没觉醒。不然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想困觉,却没有一张舒适的床。除了紧紧抓住把手,还要提防小偷划破衣服,偷走我为之奋斗的自由。
3
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就像看热闹的人群,一层又一层的粘上来。
巴士抛锚了。在距离城市还有三公里处。
抛锚前夕的车身剧烈的抖动,尾部的发动机像是被捏住嗓子的公牛,满是挣扎和低沉的怒吼。兴许是死亡前的绽放,声音戛然而止后冒出一股黑烟,向高空蒸腾而去。
司机先是打开了车门指挥乘客快速下车,在人们惊魂未定之时又再次的冲向车内,然后提出一个工具箱,焦急的走向巴士尾部。
我听过一个退休司机讲,如遇紧急情况,司机应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公司汇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向危险的事故现场。
但我看到他焦虑的神色,又想起退休司机的另外一句话:我们那个年代工作只是图个稳,毕竟需要养家糊口。开巴士的司机每天下班之后都会仔细的清扫人们一天内在车上丢下的垃圾。一年半载的可能还是工作需要,但是时限一长,与这死物也会生出感情来。见不得它有一丝的脏乱和伤害。
我看着司机掀开后盖儿,一脸颓然的掏出手机播了一通电话。随后走远一些蹲下,掏出一根烟点上。
吵闹不休的人群依旧吵闹。
有的打电话说会晚点回家,有的语气满是调侃,说真是操他妈的怎么没爆炸,有的只是低着头看手机不说话。
我也掏出一根烟来,对着司机遥遥一敬。
因为他让我想起了那个退休司机。也就是我的爷爷。
4
时间就是一个圈,明明走了很远,停下来一看,唉?这里我好像刚走过。
一个半小时前我在等巴士,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在等同一个路号的另外一辆巴士。我在犹豫着要不要徒步回去,毕竟只有三公里。
我撇了眼人群,清一色的低着头。日月交替的天空没了光亮,屏幕的白光将人脸衬得活像是一只只恶鬼。一人抬头看我,没来由的被吓了一跳。
心里啐了一声,迈开步子就往城市的方向走去。
刚行至不远,皮鞋和被懒惰撑的滚圆的肚腩就开始嚷嚷。它们都拖拽着我说,不能再往前了,我快要累死啦!
我才不管。想当年我郑开马拉松都一路跑过来的人,怎么能在区区一公里处就止步不前?
皮鞋说,你再走,我就磨个大水泡给你看!
肚腩说,你再走,我就胃抽筋给你看!
大腿说,你再走,我,我......算了,腿长在你身上,你爱走走,累死你活该!
......
我顶住层层压力,向目的地一步步的前行。这多少会生出了来许多莫名的感慨,总想矫情的说点什么。可想来想去,发现将一只脚放在另外一只脚前面的机械动作实在平淡到无话可说。
如果非得来上一句感慨的话,就是总算他妈的到了。
5
很奇怪的事情。
一座桥,就将城市和郊区完全的分隔开来。出租车司机像是能看清警戒线一样,从不会过桥载客。
当然,加钱除外。
我站在过桥后的路口向一辆驶来的出租挥手示意。它亮着绿灯却依旧速度不减,扬起一屁股灰尘给我吃。
我当即骂道,卧槽,有钱不赚啊!
谁想话音刚落,漫天灰尘里徒然亮起两抹红色,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然后一辆草绿色的大众出租车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出现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
......
上车坐定,才发现司机是个精壮大汉。驾驶位对他来说有些狭小,有我小腿粗细的手臂和纹身无声的讲述着,他不做大哥好多年。
大哥也扭过头来快速的打量着我,虎一般的目光里似乎闪着煞气。他徒然叹了口气说,算了。
算了???
大哥难道是觉得我身材干瘦不好入口?我哆嗦着嘴唇讲,大哥咱有话好说。
那边却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直欲突破80迈的速度向车窗外的夜空扩散。他说,小伙子别紧张,我说的算了,是跑完这趟我就不干出租了,所以就打算不收你的钱了。
......
这反差之大让我微微愣神,那边却还在自顾自的嘀咕,五年,好快。
6
说别人年轻气盛,少不更事之人,大多都是在年轻时有诸多过错,然后被绑在生活的绞刑架上火烧水煮。最后只落得惨淡收场,以亲身经历警醒身边人。
大哥就是这种人。但他却不用去同别人讲,认识之人自然会事事拿他做反面教材。
他刚出生时,啼哭声传遍四邻街坊。众人纷纷道贺,说此子日后定当如这第一声,传四方。
但是生活总喜欢和人开玩笑。贺词自是应了,却是应反了。
年岁渐长,大哥的身材比同龄人高一尺宽一尺,脾气也与身材同等。看不得别人受欺负。然而乡土之地拉帮结派最多,大哥就索性自己立了门户,成了一街的扛把子。
大哥是留守儿童,父母亲常年在外,爷爷奶奶也是年事已高,所以无人管教。他也乐的自由,每天出没在网吧电玩,身后跟着一票孱弱的小弟。哪个受了委屈都会来找他哭诉,然后就是一纸战书:有种别走,放学后操场见。
乡下孩子只能说得上不会挨饿,像他这么精壮的只此一家。三两个回合就打的别人告饶,要么撂下狠话,要和麾下收编。渐渐的打出了名气,十里八乡无人不知。人送外号:金刚。
然而脱缰的野马终究是会伤人的。
一场五十多人的斗殴打红了眼,大哥失手将人的手臂打的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六根。爷爷气的中风,父母亲却只是打电话来狠狠的骂了一通然后汇了些钱。人却是不回来。
他们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待到爷爷病情好转,大哥收拾了行李转身没入破旧车站里。从此再无音讯。
7
兜兜转转多年,从工地的泥沙搅拌机旁到高空作业的脚手架,从一开就是几十个小时的长途货车,一直到这夜深人静还在一圈又一圈转悠的出租车驾驶座位。
他只用了这几十个字概括了生命的半数历程。
我问大哥,后悔吗?
他说后悔。
我问那不干出租了干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只是不想这样等死。以前他总是揍别人,十里八乡无敌手,打出了寂寞。后来头也不回的跑出来,他发现自己谁也打不过了。
打不过钱,打不过老板,打不过一顿饭,甚至打不过一根香烟。
你没法儿想象一个精壮的纹身大汉说这句话时的颓然。我也只能默默的掏根烟递给他。
他裂开嘴爽朗的一笑说,戒了。
我看到虎目里分明闪过一丝苦涩。
......
大哥真的没收我钱。我目送着他又是一个漂亮的甩尾飘出我的视线。
现在想来,教大哥学车的教练当年应该也是位无敌之人。然而他们需要战胜的敌人却远比他们都强大。
是否屈服才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