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于1980年的《影武者》,被唐纳德·里奇评价为黑泽明的“唯一一部没有给出任何希望的电影。”,“一部自觉的、高尚的和绝望的电影”,里奇解释道,在黑泽明以往的电影中,主人公不断努力,最终获得了成功,但在这部电影当中,影子不断努力,他还是失败了。
这是一部典型的黑泽明式的电影。黑泽明电影成为与索尼、本田并驾齐驱的日本名片,因为他的电影已经为日本武士建立了一座永不消逝的博物馆。当正义、勇敢、忠诚的武士精神难以明辨,黑泽明深沉的目光便环绕着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影武者的困顿忧虑来自于此,又远不止于此。
影武者的困惑来自于至少两方面,武田信玄、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之间的角力,这种力量,影武者(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不一定能完全明白却也无需明白,这种力量体现在他身上就是武田集团对他实施布线木偶式的操纵,他只要选择成为或者不成为影武者,选择扮演,就选择了被裹挟;其二,是他与武田信玄两个人之间的真与假,现实与幻觉的困惑。电影中一句著名的台词是:“一个人如果不在了,他的影子还会存在么?”这句台词虽然出现在电影的后半段当武田信玄的死亡公诸于世之时,却贯穿整部电影的始终,甚至是这部电影的起源。
从理性判断来讲,整部电影的逻辑都不成立,许多人觉得这个故事可笑,或者把它解读成政治对人的异化,倘使黑泽明真要讲述一个政治对人异化作用的故事,它不会如此动人,纵观黑泽明电影,他从一而终的兴趣点也绝不在此。
从一开始,黑泽明就已经如同制作戏剧一般地定下了故事的情境:武田信玄死了,三年密不发丧,以维持武田家在战争中的有力地位。影武者的故事核是影武者在三年之间努力追上武田信玄的真身,一朝幻觉破裂,而后亲眼目睹武田家的垮台并为之牺牲。
为什么影武者的死让观众为之伤心震撼悲哀?倘使武田信玄死了立刻大白于天下,武田胜赖立刻继位向织田信长部队宣战并一样失败,这就变成了一个传统的“崽卖爷田不心疼”败家子的道德教育故事,乏味陈旧。影子和武士之间缺的那一块是什么?
影子是如何认同、相信并且深深理解以至于想成为真正的武田信玄这条路很长:
武田信玄开始救了因为偷东西而要遭受钉刑的影子,但影子不认同武田信玄,并且提出了类似魏晋狂士“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一样的论调,“我最多不过是偷五贯钱或者十贯钱的小偷而已。为了窃国弄权不惜杀人如麻的大盗根本就没有资格称我为恶人!”看到这里真好笑天下大同啊。信玄回答:“我这个人,欲壑难填,凶狠残暴,是天下第一大盗。为了窃取天下,决心不计任何后果。但是啊,在以血还血的当今之世,不论任何人,只要他志在取天下、号令天下,他就不可能不使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武田信玄爽快地把自己和小偷归成了一类人,小偷无言以对,倒是在一定程度上对信玄产生了一定的认同。
武田信玄一代豪杰,他看待影子与旁人也不一样,他对弟弟说:“信廉,这个人敢直言不讳,或者是个可用之材,他就交给你了。”影子在日后很对得起“可用之材”这四个字,信玄死后的三年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并且因为忠义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为武田信玄殉葬。
虽然达到一定程度上的认同,影子并不想做武田信玄的影子,他想在武田府上偷点东西然后开溜,他凿开了“包装精美”的大瓮,然后看见了死去了的武田信玄。信玄的死让影子感到突兀以及,一定程度上的震撼。影子之前不想做影武者,他以为信玄还活着,武田信廉一直充当大家都知道的影子,让他做影武者,他失去了逍遥快活,很不乐意。而信玄死了,影武者要扮演的不是一个真人的影子,他要替一个死人扮演活人,他要成为“真正的”武田信玄,其中的风险和荒诞对于当时的影子来说,无疑天方夜谭,他有点被吓到了。他不愿意,武田家臣叹息如此重大的事件不能交给一个不懂得崇高、对于武田家没有感情的人来做,只能另想对策。
武田信玄被秘密发丧的戏矛盾冲击感十足,诹访湖之大,天地之浩渺与湖边的渔人小屋之阴暗促狭,对比鲜明。人面对自然的情愫是难以言说的,尤其是对武田家内情知根知底的影子看见武田信玄在湖中渐行渐远耳边还听见敌对势力间谍的尖锐揣测,被夹在间谍(敌对势力)和武田信玄之间的影子的镜头给的好极,他已经没有第三条路,人的情感盲目又冲动,一瞬间就如射出去的箭一样回不了头。
影子选择了成为武士,选择了武田信玄,这种选择直接把他的生命带向终结,同时也让他的生命充满了虹光。
武田家需要一个幌子树立三年,影子也大可以拿了赏钱潇洒走人,但是事实总是事与愿违。回到之前的问题,为什么影武者的死让观众伤心,影子和武田信玄之间,真身与替身,真实与幻境之间相差的到底是什么?
许多人说影武者是被权力扭曲,事实上,在电影中,实在看不见影武者能够如武田信玄一样操纵什么权力,倒是一直像一只小木偶,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在战争中担惊受怕,在武田家战战兢兢,按照信廉的指示亦步亦趋,洞悉内情的家臣手握重兵大权,谁也没有把他当真,连竹丸都说爷爷再也不可怕了。直到真相大白,影子被赶出门去,大雨倾盆,武田家的人一把伞都没有给他,实在难以看出影子感受到了权力,享受了权力,以至于迷恋它。但是影子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三年之中,影子所做的事情只有一样:慢慢地靠近武田信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最终他想让影子变成现实,也并不为了权力。小孩子的敏锐本能使得竹丸觉得爷爷再也不可怕了,直白地说了出来引得满堂武将一阵大笑,影子很可怜很局促不安。信玄的姬妾自然是不能接近,由于他不再可怕,和竹丸倒是真正的亲近起来。孩子的世界是没有太多附加值的,第一眼见到影子,他本能知道他不是爷爷,当影子被赶走的时候,却只有竹丸伤心,他不能分辨,他不舍得爷爷被赶走,只有大人们才能肆无忌惮地说:他不是你爷爷。什么才是什么不是呢?在竹丸心里,情感水到渠成,不可怕的爷爷真正弥补了他和“可怕的爷爷”之间的疏离,那么,他就是爷爷。影子对竹丸的喜爱也是真切的,离开的时候他只想再看一眼竹丸,他放不下的是竹丸。
忘记自己的存在而给别人当替身,这是很苦的。所以常常想返本归真,按自己的主张行事。要知道,既然当了替身,脱离开那个人自己就无法迈步。
武田信廉对影武者说,影子忘记自己而成为武田信玄,当世界不再需要武田信玄,影子也已经没有自己,前后无去路,武田信玄死,影子也选择死。这是影片无比悲剧的一笔。
影子和武田信玄的肉身是武田信玄的两面,影子选择了成为武田信玄就成就了一个完成的武田信玄,即武田信玄的成长史,武田信玄的爱与怕。
高天城一战,影子终于追上了肉身,假和真的沟壑在影子心中一瞬间是消弭掉了。他还不是信玄,看见远处红色的天空,流云掩月,火铜齐鸣,修罗场的杀声渐升,影子是想逃跑的,土屋将军的呵斥不足以令他成为信玄,但是小僮奥良和雨宫令他不忍再动,土屋将军有言:两个人都死啦……为了保护你这家伙……不,为了保护这面旗!在这时,武田信玄就再生了。
武田信玄一直都没有死,所以影子谈不上是假的,影子在高天城战役的最后不动如山,那时信玄的魂灵是真正附上了他的。信玄肉身、影子、军旗、风林火山军好比武田信玄的“魂器”,肉身寂灭并不是完全的死亡。
影子的绝望在于,他已经成为了魂器,他是武田信玄的一部分,他就是真的武田信玄,这件事情,信玄知道,他自己知道,但是其他的人都不知道,也从来不认可。武田家的败局并不在于信玄之死,在于一匹黑马凭着畜生的本能摔下了武田信玄的假的肉身,它并不能感觉到信玄的魂灵,但是武田家臣即使是人,也要把影子赶出去,他们的两次自欺欺人,一次是把影子当成主公请回来瞒骗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一次是把不完整的主公赶出去。
影子的死让人感到伤心,人们伤心的是武田信玄留在人间的魂器一件一件被摧毁,武田信玄的魂灵在慢慢地消失。
你原是假的不想成真,你选择了成为真的而放弃自己并努力靠近,你与真的合二为一拥有真的灵魂,但是人眼总也看不穿肉身的虚妄依然当你是假的。
风林火山军全军覆没之后,影子一个人冲向战场真是莎士比亚式的崇高,壮烈牺牲并不算完,诹访湖上虹光已消逝,风林火山军横尸遍野,武田胜赖无影无踪,影子满身血污在设乐园的河里要抓起孙武子旗,影子和军旗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魂器,它们一起沉到河底,武田一族才算是在人间彻底消失。
影子是武田信玄人世间的寄托,而武田胜赖不是。活着的人无法或不愿区分肉身与魂灵,只能皆如行尸走肉一般死在人间修罗场。武田胜赖是武田信玄攻打诹访城和战俘生下的孩子,虽是自己的,也是敌人的儿子,即使不断送江山也不会为武田家守业,武田信玄自身尚且无法阻止,何况一个魂器。
电影色彩鲜艳诡异,好比是人生环境的真真假假之间的绝望博弈,亦好比是因果循环不爽天定,可怖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