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骑士之梦
叶博是一个普通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他从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来到一座普通的城市,进入了一家普通的公司工作。刚走上社会的时候,和所有年轻人一样,也喜爱幻想,他憧憬着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受万人景仰,轻轻松松就坐拥钞票、美女、豪车、别墅。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得太多。生活这座大山重有万斤,像压孙猴子一样把他压得死死的,让他喘不过气来,至于那深藏在心灵中的高远的志向和躁动的欲望,更是被统统关进了囚笼里,不能有丝毫的动弹。他也曾经想过反抗,但问题来了,应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谁呢?是自己?是父母?是社会?是命运?还是……?他找了很久,希望找到那个让他受苦受累的仇人,但很遗憾,最终也没能找到。“算了吧,坚持下去,一切都会更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选择了向现实投降。
他每天都很累,过着和童年时代完全相反的生活。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到上课就无精打采,一放学,则活蹦乱跳,感觉浑身都特别有力气。而现在呢?则是每天一下班就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反而是在上班的时候,由于被工作压迫的没有了思想,情绪反而非常的平稳,灵魂变得特别的空灵自在。
如果说还有什么在支撑着他,使他的身体和精神没有崩溃,那就只有对假期的渴望了。像小时候一样,他总想着要是天天都休息,天天都放假那该多好。所以,从新期一开始,就可以看到他松垮的斜坐在办公桌上,懒懒散散地弓着背,用一只手托着歪斜的脑袋,另一只手玩着手机,他心里想着:“这可怎么办啊?这才新期一啊,离星期六还有五天啊……,这可怎么过啊!太痛苦了。这还怎么活啊!”
虽然他一直在担心自己该怎么活的问题。但很明显,这完全是在杞人忧天,因为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其实,对于自己现在从事的这份并不太风光的工作他还是挺满足的,因为业绩好的时候能赚到一些钱,业绩不好的时候到手的一千多块钱的底薪能让自己活下来而不至于被饿死(他现在就这么点出息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经常要加班,比如今天晚上,他就一直在加班,直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公司。
虽然回家这么晚,但他现在还是挺高兴的,原因无非是两个:第一,总算下班了。(虽然很艰难,很不容易,但总归还是下班了。)第二,明天是星期六,一个星期中唯一的可以休息的一天,也是唯一的带着彩色的一天。
因为明天是好日子,而他又是一个追求生活仪式感的人,所以,他决定庆祝一下。怎样庆祝呢?他二话不说,出了地铁站,就按照老习惯钻进了网吧。网吧里面很温暖,也很热闹,人们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点击鼠标、敲击键盘的声音一起传来,让他觉得很放松,有一种去老朋友家串门的亲切感。他往柔软的椅子上一坐,打开电脑,戴上了耳机,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加了许多冰块的可乐吸了一口。“啊!真爽!”他长舒了一口气,说。此刻,冰凉而甜美的黑色甘露正把他的幸福感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但凡去网吧,总归就是那几件事——听歌、看电影,玩游戏。二个多小时过去了,刚来的那种兴奋劲慢慢消退,他感到疲惫和倦怠,就提前起身离开了。一回到家,他没刷牙,没洗脸,脱掉鞋子和袜子,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又在被窝里看了会手机,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一切照旧,睡觉前的生活波澜不惊,但偏偏这个后半夜注定是奇特而有趣的。
叶博觉得这个觉睡得特别短暂,很快,他就醒来了,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已经天亮了,周围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是一片宽广、平整的绿油油的草地,浴着明媚的阳光,一动不动地向远处的山脚下伸展。头顶上的天空,像一个蔚蓝的玻璃罩,上面飘浮着的,仿佛一朵朵可爱的棉花糖。不远处有一栋精致、漂亮的木屋,烟囱高高的,屋顶上栽满了青葱、鲜艳的植物,一些蜜蜂“嗡嗡”地拍着翅膀,正在那里飞翔、逗留,它们忙的热火朝天,欢乐地充当着大自然的搬运工。房子左边有一棵大树,绿叶繁茂,仿佛一把撑开的大伞,在草坪上撒下一片阴影,正在轻轻的摇晃着。树的后面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片空地被用一根根木桩围了起来,里面有几只黑白相间的憨厚奶牛和一群正在咩咩叫的绵羊。木围栏的门没有关,一只头上的双角卷曲,胡子很长,样貌仁慈而不失威严的大绵羊(应该是羊群的首领)正领着一群绵羊走了出来。他们悠然自得地在外面吃着草,仿佛天上一朵朵温柔的白云掉落地上,然后缓慢而飘逸的慢慢散开。
更远的地方,河岸边高大的风车旁,还有一片美丽的花田。叶博往那边看了看,眼睛里立刻沾上了鲜艳的色彩,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缤纷绚烂、美不胜收。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以为有一条彩虹从地下钻了出来,给草地重新染了一遍。
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了阳光的温暖和青草的芬芳。叶博顿觉神清气爽,愉悦地迈开脚步,用脚底板踏着青草的柔软,向前方走去。
木屋的大门敞开着,似乎早已知道有客人远道而来,故而摆出了迎接的姿态。叶博用手扶着门框,往里面宽敞的客厅瞧了瞧。他看见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圆木桌,周围有几张椅子。桌面上有一个茶壶,雪白的瓶身上绘有细腻而飘逸的中国传统泼墨山水画,整体看上去非常美观、精致,应该是一件古代中国烧制的瓷器,而且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官窑杰作。它的右边有一本厚厚的书,正摊开着,一阵凉爽的风从窗口袭来,吹动那本书自动地翻了一两页。
叶博很想进去看看,因为从小到大,他只用积木堆过木屋,还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这么宽敞、精致,关键是真的还可以在里面生活、居住的木屋。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只有在童话世界中才会出现的。
但他又很犹豫,因为没有见到主人,就这样贸然地闯进去显然是不礼貌的。假如这所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彪形大汉呢?他在心中做出这种设想。虽然在童话中这么美的地方的一栋房子的主人一般都是美丽动人、温柔善良的公主(或者小矮人),但也不能因此排除其他有可能存在的情况。他还想到万一他进去被主人发现了,然后凶恶而孔武有力的主人用绳子把他捆起来吊在了树上,并毫不留情地用皮鞭子抽他,然后他一边扭动身体,一边一个劲地哇哇大哭……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高中时学过的《孔乙己》的课文。“孔乙己好像就是偷了地主家的东西被吊在树上打的。”他想,隐隐约约地记起了那篇文章中的一些情节。
不想还好,这一想,越来越怕,越来越胆小。他感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想要进去的意念是一个人,不想进去的是另一个人,他们在较劲,互相扒着河,还没有分出胜负。
好一会儿,他因为犹豫而踟蹰不前,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后来,他还是抬起了脚步,迈过了门槛,因为那好奇心实在是太强烈了,在他的心海中掀起了一股滔天的浪潮,摧毁了一切敢于阻挠的力量。另外,他还有这种想法,认为虽然危险是存在的,但只要他谨慎一点(进去溜几圈,坐一会儿就赶快出来,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就应该不会闯出什么祸来。抱着一丝侥幸,他走进了屋里。
他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欣赏了一会儿那个漂亮的茶壶,又翻了一翻那摊开来的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文字的书。他觉得有点无聊,就站起身来朝窗户那边走去。窗子开着,时不时有阵阵凉意从外面涌来,窗外的风景很好,仿佛一幅出自大师之手的色彩鲜明、技巧娴熟的油画。
叶博把视线尽可能的投向远处,欣赏着那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景物。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经常会去比他大好几岁的一位伙伴家里玩游戏机,那个时候,每当玩累了或者轮到别人玩的时候,自己就会时不时地靠近窗边,一边眺望眺望外面的山水风光,一边陷入沉思。他总是情不自禁的会想到未来。“再过20年,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会在哪儿?结婚了吗?会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己的妻子又是谁呢?”他总是这样问自己,却总得不到明确的回答,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想象,用憧憬的画笔在蓝玉般纯美的晴朗的天空上画画,很快便画好了一幅,但他不满意,就把它撕碎,接着重新再来……。
“那个时候真是太天真了!”想到自己过去稚嫩的样子,想到当年那些伟大却不切实际的志向和对未来光怪陆离的幻想,他就觉得整个童年既可爱又好笑。
他想入了迷,竟然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在别人家里, 完全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有人正在朝屋子的方向走来,直到外面的谈话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她才醒悟过来。他全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一阵慌张像海浪冲击沙滩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他有点害怕了,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他首先想着找后门,可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于是又想着进小房间里躲躲,但一想到如果在那里面被主人发现会更加难以解释,就立马放弃了这个想法。
“该怎么办呢?”他焦躁不安地问自己, “只有拼一拼了,说不定能成功!趁着还有时间,直接冲出门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会被房子的主人看到。”他想,双腿一刻也没有闲着,立刻动了起来,完美地执行了头脑中的计划。
可偏偏他的运气不是太好,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这座房子的主人们。有两个女人正朝他走来,用目光把他逮了个正着。他们两个都很年轻,都拥有惊人的美貌。其中一个眼睛蓝灰色,打扮得很朴素,看上去像一个村姑。她穿着粗麻布织成的衣服,头上裹着一条围巾,围巾下面露出了一条编成麻花似的金黄色的长辫。她手上提了一个篮子,上面用一块布蒙着,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几个水果。另外一个的衣着则非常的华丽,像一位高贵的公主。她穿着上好的质地柔软的丝绸编织而成的白色连衣长裙,脸蛋红润的像刚熟的桃子一样,乌黑的头发盘起来,上面插了两三根发簪,有白玉做的、有黄金做的,还有银子做的……,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头饰,也都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她的身材也很好,丰满的胸部高高隆起。再往上看,雪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做工精巧、材质纯正的金项链,在阳光下金光灿灿的很是耀眼,更为她增添了一种高贵的气质和迷人的魅力。
叶博虽然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但他除了有些紧张和羞愧,却已经不再担惊受怕了。因为从女主人们婀娜多姿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上来判断,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至少不会被绑在大树上和皮鞭子来一场亲密的接触。
“哎呀!这是谁呀?”衣着华丽的女子说,她看了看右边的衣着朴素的女子,仿佛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问自答。“这年头真是人心不古, 一所破房子也被人惦记着,你看看,这不是招贼了吗?”她用犀利而不太友好的目光在监视着叶博,这让他很难为情,恨不得立刻躲到身旁的那颗大树后面。
“我……我……不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是……”叶博简直抬不起头来,他支支吾吾地想解释,但越解释越急,越解释越慌。
“你看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衣着朴素的女子看了看叶博,用目光给他送去了一些温柔和几许谅解,然后又回过头看着衣着华丽的女子,说。“人家是客人,俗话说来者都是客嘛……,我猜他只是看到我们的房子太漂亮了,所以就进去参观了一下,你倒好,竟然说人家是贼,你看你都把人家吓到了,他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他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你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吗?”衣着朴素的女子说,一个劲地为叶博撑腰。
叶博在旁边听着,心里非常感激她,不自觉间就对她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但他心中又有疑惑,因为这两个金发碧眼(黑头发的也是蓝眼睛)的“洋妞”说的中国话实在是太流利了,简直比起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豪不逊色。“难道她们在汉语学习班培训过?”叶博不禁往这个方面想。
他刚刚有想问问他们的冲动,却不料被他们抢先一步。
“小哥哥,你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你的故乡应该是在亚细亚(指亚洲)吧?”衣着朴素的女子问。
“是的,我是中国人。”
“我早就猜到了。”衣着华丽的女子笑着说。
“那你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之前是在一个网吧上网,然后突然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这里。”
“哈哈!这简直是男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衣着朴素的女子活泼地眨了眨眼睛,快乐地笑笑,打趣着说。
“是吗?我这是在做梦?不会吧?我怎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呢?”叶博脸上流露出惊诧的神情,急忙问。
“不!不!不是在做梦,都是真实的,我只是打个比喻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有的时候活在现实世界中会有一种如梦境般虚幻的感觉,而反过来在梦境中,经常会感觉和现实一模一样。所以说是梦还是现实?本来也说不清楚,两者有可能还是同一回事呢?你们国家不是也有庄周梦蝶的典故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嗯……也许吧,不过我才疏学浅,懂不得您这么多。”叶博回答,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村姑能讲出一番这么深奥的话,并且还能熟练地运用“庄周梦蝶”这个典故,他感到很惊讶,开始有点敬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