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下午才渐渐停歇。陌紫也一直昏睡着,蜷在沙狼柔软温暖的腹毛下面睡得很香。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脸,暖洋洋地照在地上,给树枝和地面铺上一层金光。陌紫沐浴着阳光醒来时,沙狼正站在不远处不安地喘着粗气。
腿还是没有任何知觉,好在双手已经可以活动,陌紫支撑着坐起来才发现,在沙狼站立的前方不知什么时候让它刨了一座巨大的深坑,无数只虫子正前赴后继地掉进坑里,不断地把深坑填满。
高处躲雨的各种毒虫开始回巢,而自己躺的地方恰恰是在毒虫回巢的路上,如果不是这深坑,恐怕自己身上早已经爬满各种毒虫了。
深坑里毒虫堆积的速度明显加快,眼看就要溢出坑口到达地面,沙狼也变得更加焦躁,不断地原地跃起又落下,喘气也更加急促。
看着沙狼明明很惊恐却绝不退让的姿态,陌紫心中竟然有了些许感动,她向着沙狼的方向轻喊了一声。
“喂!”
沙狼回头看见陌紫醒了,迅速几个起伏跳到跟前趴下身子,口中呜呜的低叫。
“你要我爬上去?你要背着我?”陌紫有些奇怪。
沙狼用头使劲顶了一下陌紫。
“可是我的腿……我站不起来。。。”
沙狼似乎失去了耐性,一口叼住陌紫的手臂往自己的后背上拉。
“呀!好疼!你别咬我!你靠过来点我自己爬!”
沙狼松开口又往前凑了凑,陌紫双手紧抓住沙狼背上鬃毛全身用力,终于把半边身子横在狼背上。
沙狼一声低嗷站了起来,陌紫很轻,而沙狼很强壮,它毫不费力地几个跳跃带着陌紫离开了胡杨林。
陌紫身子随着沙狼的跳跃不停颠簸着,双手紧攥着鬃毛不敢撒手。沙狼背部的鬃毛很坚硬,划在脸上有些疼,陌紫开始怀念昨夜倚在它腹部皮毛下的松软感觉,心想要是在它肚皮上缝个袋子,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袋子里该多么惬意。
“喂!你能不能慢点?很颠!”
“你的毛怎么这么硬?扎得难受!”
“你这是带我去哪?已经跑出很远啦!”
“你有没有名字?停一下好不好?我的手都酸了!”
沙狼似乎很烦躁,突然停住了脚步,使劲把陌紫甩在地上,陌紫没有准备,一头扎进了沙土里。
“哎!你说停下就停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陌紫一边拂着脸上的沙土,一边不满地叫,突然她停住叫喊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
“你……听得懂……我说话?”
迦夜追到郎日河时被阻住了去路。
郎日河因为上游暴雨导致河水大涨,几乎已经没过了河堤,黄黑色污浊的河水里漂着许多树木的残枝,翻滚着在眼前奔涌而过,发出隆隆的巨大声音。
水流太过湍急,迦夜站在岸边焦急却没有办法,只是不知道载着迦兰尸身的马队是在涨水之前已经过了河,还是改道走了其他方向,这么一耽误,自己追上他们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上游漂来很多破碎的木板,看起来像是船被大浪打翻后的残骸,迦夜心里暗自惋惜,突然看见河中间一块半沉的圆木旁,似乎有一个人。
圆木旁的人还活着,远远地向着迦夜招手,迦夜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河里后才想起自己并不会游泳。
在岸上时永远想象不到洪水奔涌的力量有多大,迦夜只觉得瞬间有无数只大手在拼命撕扯着自己,身体只能跟着撕扯的方向不停翻滚,好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我想不到那人竟真的跳了下来,连一块木头都没抱就跳进这汹涌湍急的洪水里,这人该有多傻?
跟我想的一样,这人明显不会游泳,以至跳下的瞬间直接就被河水吞没,没有一丝挣扎。
我心里有些懊悔,还有些生气。
如果知道是这样一个莽撞的人,我何必向他呼救?
“明知道你自己没本事救人,干嘛要逞能?干嘛枉自搭上一条性命?”
洪水经过一个急弯后流速突然变得极缓,听不见隆隆的水声,看不到浊流的翻涌,仿佛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我却知道这看似平静绝对不是好事。
洪流中翻滚的朽木纷纷浮了出来,静静地,密密地漂在水上,以一种看得见的固定方向旋转涌向河心,在宽广的河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我撇开浮木拼命游向岸边,起初还好,可这大半天的漂流和这会儿对抗深水区的涡流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眼看着浅滩和岸边我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手脚僵直着仿佛有千斤重,涡流的吸力拖着我正在远离河岸向漩涡飘去。
“就这样死了吗?”我有些沮丧,父亲的仇还没报,而且兄弟们还没有找到,我却这样无声地死在洪水之中,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有什么东西突然在水底抓住了我的一只脚,我的鞋子早就在漂流中不知去了哪里,隔着布袜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东西的冰冷。
“水鬼吗?”我的心里并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可笑,既然是死,死的方式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的脚被托举着,竟然缓缓向岸边的方向移动,河水漫过了我的鼻子,慌乱之下我的双脚乱蹬,试图摆脱那东西的握持,可力竭的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力气,幸好另一只脚胡乱地踹在一个圆圆的东西上,借着反弹终于把嘴巴露出了水面。
重新能呼吸的感觉真好,而那个握持着我右脚的东西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努力把我举得更高。
这东西绝不是什么水鬼。。。可那冰冷的触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似乎不是人的人……
浑身瘫软地躺在地上,我真想一辈子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迦夜就趴在不远的地方,很努力很认真地吐着肚子里的水。
“你就是用这种肚子里灌饱水的方法在水底行走?”
疲惫之极的我懒懒地本不想说话,可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泛滥,还是忍不住向他询问。
虽然在水里时我已经隐约有了些许感觉,可直到他把我拖上岸那一刻,我还是无法真正相信,那个听见呼救声立刻傻乎乎一头栽进水里的人竟然是他!更加无法相信,这个本以为早就被洪流不知冲到哪里去了的傻子,竟然用这么古怪的一种方式救了我!
迦夜忙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水,根本没空理我,看着他可笑的样子,突然一股疲倦的困意袭来,我连招呼都没有来及打就睡了过去。
睁眼的时候星空晴朗,迦夜在旁边生了堆火,明亮的火苗烤在身上,有温暖的感觉。
迦夜见我醒了,站起来向土丘的另一侧走去。
“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烤烤,湿衣服穿在身上会更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确实难受,踌躇了半晌还是照他的话脱下了衣裳,裸露的脊背在夜风中泛起一层颤栗,虽然知道他远远躲在土坡后面,可心里还是禁不住的发慌。展开的衣服在火堆前蒸腾缕缕白汽,映在飘忽明暗的火光中,仿若我此刻的心情。
把衣服穿回时上面还带着篝火的热气,暖暖地熨烫着身上的肌肤,很舒服。
“你也烤一烤吧!你的衣服也湿透了。”
“我不用。。。我感觉不到。。。”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而那一张苍白僵硬的脸庞即使映在昏黄的火光里,也感受不到哪怕一丝的生气。
“你的眼角……”
“……?”
他似乎很茫然,可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我忽然想起在水里时我的那一脚,还有那被我踹到的圆圆东西,我凑了过去手抚上他的眼睛。
“你的眼角移了位置,应该是被我那一脚……踩的……”
“哦……”
我试着轻轻用力,把他倾斜的眼角推回原来的位置,这种感觉明明应该很惊悚,此刻我的心里却只有抱歉和……怜惜……这莫名怪异的情绪影响了我,我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继续向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迦夜没有动,任我的指尖抚过他挺直的眉峰和高耸的鼻梁,他的脸颊瘦削僵硬而毫无弹性,嘴唇也只是苍白的几根线条组成,摸上去还有些冰手。
这原本应该是一张很英俊的脸,我甚至能想象它在生前该是多么的顾盼生姿和意气风发。可此时在我的手心里捧着的,似乎只是一个骷髅,虽然包着线条俊美的皮肉,虽然看上去眉眼清晰,可它还只是一个骷髅。
迦夜的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鲜活的东西,我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到惶恐和困惑,似乎还有一丝难堪,仿佛一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悲伤的感觉刺痛我的双手,我慌乱地放开他,默默坐回我的位置。
柴火在哔啵声中迸出一连串的火星,夜露已经悄悄爬上了我的发梢,迦夜又填了些树枝让火烧得更旺,然后又走远了些。
“夜深了,你睡一会吧。”
“嗯!”我依言面向篝火合衣躺下,冲着他说:“你不用那么远的,坐到火边暖和些……”
迦夜倚靠在树下,黑色的身影掩在同样漆黑的树影里,显得孤独又遥远。我想起第一次在澜渡寺看到他的情景,在那之前我绝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看似明明是个死人,可偏偏有双灵动的眼睛,虽然是一副僵枯的躯体,举止却时时散发着……温情。
在楼兰城外分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澜渡寺破败依旧一片狼藉。交战的场地还没有清理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我仔细检索过大部分是官兵,间或有沙盗兄弟却没看见荻妮和霍连他们几个,这让我放心了一些。
我便想赶回库勒山去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先一步回去了,谁知搭一条渡船过河时赶上了洪峰,船被巨浪拍个粉碎,幸好我危急中抱住一截桅杆才勉强逃生,然后……就遇到了迦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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