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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一定是遇到一个假妈。
自打我记事儿起,我妈就一直在骗我。只可惜当时我年纪轻、阅历浅,并没能及时认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直到我来到解放路第二幼儿园的第二天。
记得那天风雨如晦,我心情忧郁,本想要趁着难得的雨天洗个痛快澡,却被小梅阿姨第五次死死按在了小板凳上。
“阿姨,我妈妈每次都在雨地里给我洗澡,很舒服的!”我据理力争。
小梅阿姨被我气得柳眉倒竖、粉底开裂:“小勺子啊,说谎不是好孩子哦!你问问小朋友们,谁的妈妈会让他去雨地里玩呢?小勺乖啊,阿姨带你去和丹丹她们一起玩过家家好不好?”
朋友们,虽然那时我还没有“女人的疑问句都是祈使句”这般的觉悟,但好在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从善如流。所以当小梅阿姨笑容可掬地扯着我耳朵把我拎到丹丹身边时,我立即采纳了她的建议。毕竟丹丹姑娘眼大嘴小、睫毛翘翘、乖巧可人,何况她身上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葱花香气。
“我来当爸爸吧,我去外面给你摘大枣吃!”出于男人的尊严和对户外活动的向往,我自告奋勇挑起养家的重担。
“不,佳豪帅,来当爸爸!你丑,要当宝宝!”丹丹不容置疑的语气显得母性十足。
我又忧郁起来。
你也许不会懂,我忧郁并是不由于被姑娘嫌弃,而是因为当宝宝是项很辛苦的工作:你要假装白痴,吃喝拉撒睡都不能自理,还要佯装失语,只能咿咿呀呀、比手画脚地表达诉求。可如果你知道时已三岁又七天的我已经口齿伶俐得能和催缴房租的肥婆对骂了,怀才不遇的你也许会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力配合着丹丹的表演,因为小梅阿姨的眼睛一直挂在我身上,她还时不时对我巧笑倩兮,让我回想起耳朵被支配的恐惧。不寒而栗,不揪而疼。
不过所幸的是, 我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若非如此我也不能那么快戳穿骗子的谎言。
那一幕发生在游戏的尾声,丹丹妈妈下班归来,为一家人准备晚餐。一顿煞有介事地忙活之后,丹丹为我们献上了精心制作的“热汤面”,虽然只是用水彩笔画在纸上的,但现在回想起来,真可谓色泽鲜亮,引人食指大动,加之那一缕缕蜿蜒缭绕的代表热气、香味的曲线,仿佛真让一家人在清冷的雨夜感受到了食物所带来的温暖和幸福。
“汤面”上桌,大家边“吃”边赞,帅气的佳豪爸爸还在贤惠的丹丹妈妈苹果样的脸颊上亲热一吻,以示褒奖。就连小梅老师也不请自来,端着一碗“汤面”,交口称赞道:“丹丹做的汤面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啦!”
要说丹丹真是个有教养的好姑娘。在听到如许赞美之后,她嫣然巧笑,十分谦虚地说:“其实,我妈妈做的汤面才是世界上最最好吃的呐!”
一听这话,一直冷眼旁观没什么戏份的我不屑地说:“你们吃过好吃的面吗?告诉你们吧,我妈妈做的汤面才是世界上最最最好吃的!”
我这狂言一出,饶是丹丹姑娘涵养极佳也不免生气了:“我妈妈做的最最最最好吃!”
事关妈妈尊严,我一步不让:“我妈妈做的比你妈妈做的好吃!”
“我妈妈做的好吃!”
“我妈妈做的好吃!”
“我妈妈好吃!”
“我妈妈好吃!”
……
几番争执,丹丹终于按捺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小暴脾气,一个箭步便欺到我身前,举起小粉拳,一招黑虎掏心,打在我的胃上。我哪里知道这身轻体弱的小萝莉竟暴力如斯,当下顿觉胃里翻江海,不由自主蹲在地上,眼泪口水一齐被打了出来。
作为一个男人,竟然被女人当众击倒,这份奇耻大辱想必换了是您也不能善罢甘休吧?于是我当即暴起就要还击,谁知却被打定主意拉偏架的小梅阿姨一把环腰抱住。她厉声大喊:“许盐!任丹!不准打架!”
我血灌瞳仁,哪里肯听,便要挣脱禁锢,战个痛快!小梅阿姨见我不听良言相劝,柳眉又倒竖起来,脸上粉底四起,烟尘鼓荡,好似刮起了局地沙尘暴。她怒道:“谁再敢动手我看看!谁再打架阿姨就不喜欢他了!”
要说小梅阿姨平素也是温柔和善的,虽然与她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认为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阿姨。一想到要被她所“不喜欢”,我心下戚戚然,身上也不敢再发力了。对面的乖乖女丹丹好像也被小梅阿姨的这句话震慑住了,一时间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看我俩都冷静下来,小梅阿姨趁热打铁,想一举化解我俩的矛盾:“小勺儿,丹丹,阿姨知道,你们的妈妈做的汤面都是最好吃的,这样吧,你们把妈妈做汤面的方法和小朋友们说一说,让小朋友们也学一学,回家后让他们的妈妈也做给他们吃,好吗?”
要说小梅阿姨真是个好老师,三言两语,不但转移了斗争大方向,还间接锻炼了我俩的表达能力,一举两得。后来我和孔丘先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一边大嚼豆豉红烧肉,一边说,这叫因势利导、循循善诱、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小梅堪称当世师表也!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时,我和丹丹姑娘虽然彼此心里还有些怨气,但慑于小梅老师的积威,也不好发作,只好按她说的做。小梅老师让丹丹姑娘先讲。她冲我挑了一下眉毛,在我愤怒的目光里走上讲台。
这一刻,对于我的人生来说有历史性的意义。
我记得当时窗外的雨已经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带着新鲜的水汽透窗而来,照在丹丹脸上,煞是好看。阳光中,她落落大方,目光略略斜向左上,奶声奶气地说:“我妈妈做汤面,先把番茄熬成浓浓的酱汁,加一点盐、一点糖,一点耗油,然后把手擀面直接放酱汁里煮。最后妈妈还会在红红的酱汁上洒一点咸蛋黄碎末,一点胡椒粉,一点芝麻,一点香油,一点葱花。我妈妈的番茄汤面酸酸甜甜的,最香最好吃啦……”
我痴痴地听着丹丹的讲述,眼前竟不由自主地出现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汤面:汤红面白,咸蛋碎金黄,青葱嫩绿。挑一筷子面来,状如软玉,放入口中,鲜甜的味道随着热气充盈口腔。轻轻一咬,面条滑润,劲道适中,喉头一动,滑进胃里,一股暖意自丹田徐徐涌起,驱散全身寒气。好舒服啊!再回味间,又有一股淡淡的番茄酸味和胡椒辣味在口中萦绕,不觉满口生津,胃口大开,迫不及待又挑起一筷子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体验,似是以前真实经历过的,如此清晰,如此熟悉。正当我沉浸在白日梦里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快看啊,快看啊,许盐流口水了!”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这时我才如梦初醒,低头见一条晶莹的涎水悠悠挂在前胸,登时脸一红,不知所措。小梅阿姨温柔而嫌弃地用我自己的袖子替我擦了擦嘴角,笑着说:“丹丹讲得真好啊,小勺子,该你的了!”
这时我才醒悟:原来人家的热汤面是这么做啊!那我妈妈的汤面……那还能叫汤面吗?想到此处,我心下泄了气。但在小梅阿姨的不断鼓励和小朋友们的起哄下,我局促地走上讲台,见丹丹骄傲地仰起头,用浑圆的双下巴看着我,好不得意。我心里更慌了,怯怯对大家说:“我妈妈做的不如丹丹妈妈,还是不说了。”说完就想溜下讲台,随便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它来夹爆我的头。
谁承想,丹丹姑娘是个得势不饶人尖刻角色,一见我怯战,更是不依不饶:“你就说说嘛!别不好意思!”小朋友们也纷纷不怀好意地要逼我讲。最后他们竟然齐刷刷地拍手跺脚逼我就范。
我那时年纪尚轻,社会经验少,脸皮薄,哪里见过这阵仗,登时头脑一片空白。我这人有个毛病,大脑一短路,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了,什么都往外说:“我妈妈下班晚,只会给我煮泡面。她说泡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但我不这么认为。有时她挣了钱,会给我买一根火腿肠,我觉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才是天下最好吃的汤面!”
我也不知道这番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等我几乎是一口气大声把它喊出来后,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过了几年,也可能是几秒钟之后,如一滴水不小心溅入了油锅,教室爆炸了……小朋友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还捂着肚子笑出眼泪,表情浮夸。丹丹带着一脸胜利者独有的同情说:“勺子,你真可怜,你妈只给你吃泡面,她根本不喜欢你。下次你来我家,我让妈妈给你做番茄汤面吧!”
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竟然被我亲妈骗了。
2
那天黄昏夕阳姣好,赤霞满天,映照得二里河整条河面都是红色的,像极了丹丹她妈做的番茄汤面。
我怏怏地跟在妈妈身后,见她粉色短裙黑丝袜,走起路来像风吹二里河边柳,艳红的高跟鞋敲得地面脆响连声。路旁刺耳的口哨声大作,里面充斥着过剩而下流的荷尔蒙。
我鼓起勇气问她:“妈妈,你能给我做一碗番茄热汤面吗?”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依旧疾走不停。我停下脚步,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妈妈,我想吃热汤面,番茄汤面!”
妈妈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来。夕阳穿过她的卷发的间隙,落在我的眼里。有些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视线朦胧中,我看见妈妈艳红的嘴唇轻轻翘起一弧,酒窝浅浅,盛满夕阳。她说:
“好像超市新出了一种西红柿鸡蛋泡面,咱们晚上要不要试试?”
悲伤,逆流成二里河。这就是我的亲妈,生我不养我,每天总骗我,爱化妆品胜过爱我,只会泡面给我的亲妈。
夕阳美如画,我的人生却灰暗一片。心情沉重,我艰难地抬起头,问妈妈:“火腿肠,能加一根吗?”
“嗯……半根吧,妈妈也很久没吃了。咱们一人一半。”妈妈笑着说。
“好吧!”我也笑了。
就这样,我的灰暗人生又被半根火腿肠点亮了。
直到今天,我的记得。那天傍晚夕阳红如番茄,一个披着金光的卷发女神对我承诺,晚上要给我吃半根火腿肠。
可惜,她又骗了我。
晚上,我把一周内吃过的泡面碗和一个被打碎的罐头瓶收拾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口,放在门边。妈妈去买番茄鸡蛋泡面和火腿肠了,我踩在凳子上,压下了电热壶的开关。
红光亮起,口水流下。“新口味的泡面,配上咸香的火腿肠,哇!真的好想尝一尝啊。”我满怀期许,期待楼道里响起那熟悉的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
嗵,嗵,嗵——
楼道里脚步声响起,却不是熟悉的声音。
厮琅——
似乎是金属的摩擦声,但我那时并不像现在这样熟悉这种声音——刀身与刀鞘的摩擦声。
叮咚——
门铃声。“请问家里有人吗?”一个中气浑厚的男中音问。
“没人!”我顺口搭音。却不料,一阵哨声出卖了我——水开了。既然已经暴露,我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问:“你找谁啊?”
“请问嘉宝小姐在吗?”对方说话很有礼貌,竟然会用小梅阿姨刚教给我们的“请”。
“我妈不在家,有事‘请’留言。”我那时也很有礼貌。
“哦,好吧,她去干什么啦?”
“她去楼下买西红柿鸡蛋泡面和火腿肠了。请问你什么事?”
“哦,在楼下啊。我是她的朋友,来找她玩的,请开门让我进去等她好吗?”
“不好‘请’!”小梅阿姨早就教过我们,不能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我妈妈根本没朋友,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我妈从来没朋友,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我语气强硬起来。
“哦,既然这样我就直说啦。我是收电费的,你家欠费好久了,再不交就给你们停电了!”外面的男声也陡然强硬起来。
果然,我一猜就是上门讨债的。电费啊……没电的话,不能烧水泡面,更不能看动画片,天呐,没电的人生一片灰暗啊!想到这里,我心虚了:“电费啊——能不能‘请’晚几天再来收啊!我们最近手头紧,今天只能加半个火腿肠了都,请可怜可怜我们吧!”
“不行!”
“你别老催了,你一催,我妈妈睡眠就不好,睡眠不好气色就不好,气色不好就不漂亮了,不漂亮KTV的客人就不会让她陪唱了。她不陪唱就没钱赚,没钱就交不了你电费,所以你别催了,有钱了我们就会交的。”我语重心长,陈明利害,希望他能体谅。
“嗯,这样啊……小朋友,你家也太可怜了。这样吧,电费不收了,我这里有两根火腿肠,看你这么懂事,就送给你当夜宵吧。”他语气也缓和下来,显然是被我说服了。这家伙还不错,比堵在门口三天三夜的那个收房租老妖婆强多了。要不是因为那妖婆,我还用搬家吗?不搬家我还用换幼儿园吗?不换幼儿园我还会挨丹丹的黑虎掏心吗?想到这里我就生气。对比之下,这位收电费的先生就善良多了。要是多一点这样的人,那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
想到这里,当然,主要是想到两根火腿肠,我决定给这位善良的收电费的先生开门。
但是,以我突破天际碾压众生的智商,我是没那么容易上当的。交易之前,起码要先验验货吧。我搬来折叠椅,站上去正好能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啊"一声大叫,楼道灯亮了。两根红彤彤的火腿肠摆在眼前。
天降美食,我兴奋不已,便要开门。突然,楼梯口闪出一个人,大喊:“小勺,别开门!”
是妈妈。我从没见过她脸上有过那种惊惧的表情,即使是在被房东堵门收租时,她依然是一脸明艳无双的云淡风轻。
喊声过后,妈妈将手中的泡面桶和火腿肠丢向收电费先生。
刀光,白亮亮一闪。泡面四处飞溅,火腿肠断作两截。刀光之后,我看见一张白狐脸露出奸邪的笑容:“嘉宝,好久不见了。啧啧啧,你瞅瞅你,还是那么美,还是那么辣!”
妈妈双拳紧握,浑身戒备,声音干涩发抖:“你们……别打我儿子的主意,有本事冲我来!”
“哎呦呦,冲你来?那可不敢。上一个单挑嘉宝的,现在坟头草都一人多高了。凭我这点微末道行,不是找死吗?”白狐脸嘴上说着不敢,手中刀已经刀尖朝后,顶在门上。
门后就是已经被吓呆的我。我不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不就是收个电费,至于带刀吗?我更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那是一个孩子对危险本能的预知。因为刀尖顶上门的那一刻,我全身感到一阵森寒,身体像被冻住一般,一动不能动。
妈妈和带刀收电费的先生都沉默着。猫眼外,沉默的楼道里突然陷入黑暗。声控灯灭了,我下意识喊声“啊”,想让灯亮起。却听见妈妈撕心裂肺一声喊:“小勺!”灯光亮起,昏暗狭窄的楼道里,妈妈化作一道虹影,瞬间欺身到收电费的身前。艳红的高跟鞋半空划出一道红弧,妈妈一记鞭腿抽向收电费的头。
收电费先生背贴门板,避无可避,只能立起刀锋,想将妈妈鞭腿逼退。刀尖离开门板,我顿时身体一阵松弛,寒意尽褪。
妈妈一腿逼得收电费的撤刀自救,自己的黑丝美腿却一下撞在雪亮刀锋之上。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又赶忙睁开。
肉腿直撄钢刀。钢刀断。
妈妈鞭腿迎着刀锋,一腿断刀,腿势未尽,重重踢在收电费的侧脸上。
肉腿硬刚肉脸。肉腿胜。
收电费的被一腿扫飞,吭哧一声撞到墙上,身子瘫软在地。